不是恨，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在胸腔里发不出来的酸胀。
申屠既白临走前建议蔡立群领着蔡一航去看看心理医生。蔡立群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态度，只是这次松了口，语气缓了些。
等申屠既白离开后，家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父子俩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开口提起那件事。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蔡立群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蔡一航碗里。他思忖了片刻，还是放下筷子，看了眼对面的儿子，缓缓开口：“航航，爸爸想了一夜。我觉得咱们还是去省城的心理科看看吧。”
“不去。”蔡一航想也没想地回答，头都没有抬一下。
“为什么？”蔡立群的声音提高了些，又立刻放柔了声调，“航航，能告诉爸爸是为什么吗？”
蔡一航吃了口菜，垂眸回答：“我没病。”
在他眼里，父亲和班主任、同学一样，觉得喜欢男生是种病。他以前也有过自我怀疑，但自从得到了柯梼的回应，他坚定地认为这就是爱情——值得歌颂，而不是被贴上有病的标签。
蔡立群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儿子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任他再怎么开口，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吃完饭蔡一航就回了卧室，打算自己把高一的课程再温习一遍，最起码跟着高二上课的时候，不至于跟不上进度。他才看了没一会儿书，柯梼的电话就打来了。
“航航宝贝，你在干什么？”柯梼懒懒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夹杂着丝丝电流音，有些失真。
蔡一航抿着嘴，脸却先红了。他把课本合上，低声说：“没什么。”
“那个。”柯梼顿了顿，“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蔡一航没说话，等着他后面的话。
“就是去省城看病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柯梼说得小心翼翼，“你说呢？”
蔡一航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受伤，语气冷了几分：“难道你也觉得我有病吗？那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这去看病，和老子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不管你有病没病，你都是你。”说到这里柯梼忽地笑了，“难道你是怕病好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蔡一航听他说完，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试探地问道：“你不觉得喜欢男生是病，对吧。”
“我操，你的脑回路真新奇。意思老子喜欢你也他妈是病了？”柯梼一激动还是脏话乱飞。
“如果你不觉得这是病，那你让我去医院看什么病？”蔡一航问。
“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把医生还有你那个学长的话都和我说了。”柯梼那边一阵窸窣声，像是换了只手握着手机，“航航，这次我站叔叔这边。你还是要去看看的。”
蔡一航紧紧咬着下唇，松开时上面留下一排白色的压印。“你会陪我去吗？”
“操，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柯梼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的，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对象看病，哪有不陪的道理。去，天王老子来了也必须去！”
原本蔡一航以为柯梼是要拒绝自己，听到后面，绷不住笑了出来，语气一下子松快了：“那我给我爸打电话，我们明天就去。”
去省城的那天，天气很好。
蔡一航不想见太多陌生人，便没有坐火车。
蔡立群开车，蔡一航和柯梼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矿区，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掠过几棵孤零零的白杨树。蔡一航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侧脸。
柯梼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蔡一航回过头，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很浅的笑。
柯梼用嘴型问：“紧张吗？”蔡一航摇摇头。
柯梼竖起一个大拇指。
蔡一航这次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那张许久不见血色的脸上，把睫毛都照成了浅金色。
柯梼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风景，再没有别的什么能比得上。
诊室的日光灯很亮，亮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问的问题却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进蔡一航藏得最深的那些地方。
“失眠多久了？”
“半年多。”
“有没有觉得心慌、喘不上气的时候？”
“……有。”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或者想伤害自己？”
蔡一航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回答。
医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柯梼站在他身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那点温度让蔡一航终于能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有过。”
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打印好的量表，放在蔡一航面前。几张A4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题目，旁边画着整齐的小方框，纸页被无数次复印后边缘有些发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盯着蔡一航看。
“先做几个量表，评估一下目前的状态。”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根据第一反应作答就好，不要想太多。”
蔡一航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第一道题就让他停了很久——最近一周，你是否觉得情绪低落、沮丧？他攥着笔，在“经常”那一栏轻轻打了个勾。
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后面的题目像一扇扇被推开的门，每一道都通向一个他不愿回想的房间：最近一周，你是否觉得自己很没用？最近一周，你是否觉得活着没意思？最近一周，你是否失眠、早醒，或睡得太多？他一个一个地勾选，笔尖戳在纸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柯梼坐在诊室角落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凑过来看他填什么，只是把腿往前伸了伸，换了个姿势，像是要陪他在这里坐很久。
蔡一航偶尔抬头，能看到柯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守在门口的动物。他在那儿。蔡一航又低下头，继续勾那些方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好的，我知道了，我尽快赶回去。”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蔡立群一头汗水地走进诊室。
柯梼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蔡立群刚坐下就轻声问：“怎么样？”
柯梼小声说：“医生说要先做心理评估。”
蔡立群点点头，两手撑在膝盖上，时不时抬腕看表。
“叔，你单位是不是有事？没事，你去忙，我陪着他。”柯梼的声音稳稳的。
蔡立群看了看蔡一航，叹了口气：“没事，不差这一会儿。”
蔡一航从来没有觉得答一份试卷会这么难熬。
每一道题都像一把细小而锋利的刀子，把他藏了那么久的情绪一层一层剥开，摊在纸上给别人看。填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把笔搁在桌上，吐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医生接过量表，快速翻了一遍，在某几道题旁边用红笔轻轻画了圈。她抬起头看着蔡一航，语气依然平静：“蔡一航，你目前的状态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们会根据评估结果给你制定用药方案，每天监测你的反应，找到最适合你的药物和剂量。”
蔡立群站起身走过来，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向医生，喉结滚了一下：“医生，我儿子很严重吗？”
“你可以自己看看。”医生将量表结果递过去。蔡立群接过来，柯梼也凑上前。看到“重度焦虑”“中度抑郁”几个字的时候，蔡立群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仿佛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有千钧重，随时都会拿不住。
柯梼从他手中接过结果，回头看了一眼蔡一航。蔡一航依然低着头，抠着指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蔡立群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要住多久。”
“看情况，一般十天到半个月。等情绪稳定了，药物调好了，就可以出院。”
蔡立群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住。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医生拿起电话，和电话那头沟通了几句，挂了电话后目光落在蔡一航身上：“明天一早过来就行，直接去住院部。”
三个人走出门诊楼。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像铅块一样黑压压地挂在天上，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第40章 哥哥
3,124字07-30
柯梼看蔡一航出了门诊楼以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便疾走几步追上蔡立群。
“叔，要不您先回吧。我陪他在省城转转，明早医院见。”柯梼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您怎么把我带来的，我明天怎么把他交还给您。”
蔡立群的眉头蹙起，拒绝的话已经推到了嘴边，可远远看见蔡一航站在台阶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着他也许也想在外面透口气，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拉开车门，手顿了一下，又转回来叮嘱：“尽量别去人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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