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_未有雨【完结】(10)

  病房里一时又变得安静。

  霍明渠听到了亦殊有一点用力的呼吸,还有他的手抓过被单时的摩擦,感觉他应当是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

  经验来说,这个时候打断对话对他们来说都好。

  霍明渠抬腕看了一眼表,距离他给司机打电话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还有一点时间。

  霍明渠放下手,发现亦殊在看他,眼睛也落在他的手腕上,或许也是想知道时间。

  霍明渠没有告诉他具体,指了一下门的方向,说:“你休息,我在外面等。”

  接着在亦殊安静的目光里,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

  司机来得比预计的要晚,中途打电话来告诉他,路上堵车厉害,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霍明渠在病房外,又额外等待了近一小时。

  也在这一小时内,想起了一些回忆的后续。

  那一天在英国的病房里,在所有人都问他还记不记得,而亦殊却问他还痛不痛之后,霍明渠向他询问了他们的关系。

  当时亦殊的回答是:

  “算是同学……吧。”

  omega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憔悴的眼神其实和唐筱琳有一点像。

  他告诉霍明渠:“我们是在学校图书馆认识,我有帮你找过书。”

  人和人相识的方法有千万种,在图书管里帮忙找书应当算是比较偏门的情况。

  所以霍明渠问:“什么书?”

  omega没有立刻回答,眼中露出些许迟疑。

  霍明渠盯着他看,看了片刻后,omega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亦殊看起来有点愧疚。

  但其实霍明渠没有感到很失望。

  连自己都没记住的事,凭什么指望他人为自己铭记?

  所以他对omega点了一下头,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没事,谢谢。”

  没有记得,没事。

  帮我找过书,以及今天来看我,谢谢。

  还有,见到你很高兴。

  当然,最后这句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现场人很多,几个朋友,尤其是其中一个alpha,进病房后就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亦殊。

  还有唐筱琳,从亦殊坐下开始她就表现得很紧张,不断地往叶宛桢的方向看。

  可能是怕叶宛桢误会他和这个omega有什么超出寻常的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

  霍明渠申诉回来的社交软件里甚至没有他的好友。

  事实也证明,他们确实不太熟悉。

  因为那之后,他们只再见过一面。

  而那一面后,霍明渠忙碌于复学,补习语言,同时申请了更改专业,也被迫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诊疗,很难抽出空闲时间来考虑别的事情。

  于是有关亦殊这个人的一切,就像风中的沙粒,被吹到了生命的边缘。

  直到昨夜再见亦殊前,霍明渠都没有再想起过他。

  ……

  司机终于抵达,在护士站前被拦了下来。

  霍明渠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保温袋,发现袋子看起来更像家用,而非餐厅出品。

  “没去餐厅,”司机解释道,“怕这个点人多排队,是直接从家里的厨房里打包的,今天正好炖了汤,我只说是您要吃,让他们帮忙再现做了几个菜。”

  “嗯。”霍明渠顺便沈方远的车钥匙给了他,让他现在过去把车开走。

  司机说:“不用我送您回去吗?”

  “不用。”霍明渠说,“你的车留给我。”

  司机把钥匙交出来,却没有走。

  霍明渠抬眼,问他:“还有事?”

  司机搓了一下手,脸也涨得通红,说:“是有点事……”

  “是这样的……少爷,”司机换了个称呼,觉得这么叫更亲近点,“下午叶先生给夫人打电话了。”

  叶宛桢给唐筱琳打电话?

  霍明渠皱眉,司机接着道:“夫人就……就知道了昨晚撞车的事……有点生气,觉得我触了您和叶先生的霉头,不想再留我做事。但我家里还有小孩要养,所以我就想跟您求个情……”

  霍明渠没想到是这种事,看着司机没有说话。

  司机一下变得更加紧张。

  “能不能不开除呢?”司机擦着汗,“扣我工资奖金都行的,或者两辆车我都自费修,再给我个机会……”

  “本来也不该拿这种事烦您,”司机说,“但我家里压力实在大,又只会开车,出去了别人家都是有用惯的师傅的,没人能要我……”

  “知道了。”霍明渠打断他,“会和他们说的。”

  司机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立刻开始道谢。

  谢完了又想起来病房里还有个人,说:“那您同学呢?人没事吧?是被我撞到哪儿了吗?”

  “没事。”霍明渠说,“餐具带了?”

  “带了带了。”司机还想再问点什么,霍明渠却已经转身走了,穿过omega住院区的隔离门,回到了病房门口。

  司机看到他微微低着头,抬手很轻地敲了两下门。

  过了一会,里面的人可能是有了回应,霍明渠才拧开把手进去了。

  司机:“……”

  原来霍明渠是这么细心的人吗?

  病房里。

  亦殊可能是刚刚躺下睡过,眼尾有一点红,被子上也多了折痕。

  他还是坐着,霍明渠看到病床边有配套的小桌板,就走过去抬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西装,外面的大衣进医院时已经脱了,一直挎在手臂上。

  西装的裁剪都合身,所以他的手从亦殊面前伸过时,袖子就因为动作被拉上了去一点,露出了一点手表的表面。

  亦殊应该是看到了,有点突兀地问他:“霍明渠,现在几点?”

  霍明渠放下保温袋,先看了一眼床头,上面放着亦殊的手机,屏幕是熄灭的,不确定还有没有电。

  之后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说:“五点四十,怎么了?”

  亦殊笑了一下,说:“没事,只是觉得应该不早了。”

  霍明渠不是傻子,不至于感知不到,其实亦殊在见到霍明渠之后的每一句话,都在提示他离开。

  那种态度就像他对司机,因为已经知道司机的诉求,所以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话就把他打发。

  亦殊对他也是一样。

  霍明渠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食盒摆放得很整齐。

  他没把盒子拿出来,问亦殊:“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吧。”亦殊答得有点迟疑。

  霍明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滑到拨号界面,放在了小桌板上。

  意思很明显。

  亦殊没动,霍明渠说:“留个电话,你自己的。”

  亦殊还是没动,霍明渠说:“走保险需要联络你。”

  亦殊偏了一下头,发尾擦过了白皙干净的后颈。

  霍明渠注意到他后颈的抑制贴露出一角的、颜色特殊的抑制贴,不是omega们日常使用的款式。

  是因为住院,所以用了特殊的抑制贴?

  还是说他的手术,本身就和腺体有关,是腺体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联系沈总就可以了吧。”亦殊说,“其实我是觉得,我们没有很熟……这样会让我稍微有点尴尬,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好像霍明渠是带着什么不好的意图,在对他进行骚扰。

  霍明渠看了他一会,一直到手机自动锁屏,才躬身把手机收走了,说:“只是想到你以前也来看过我,所以今天才会过来,没有别的意思。”

  亦殊点点头,又笑了笑,不好说有没有相信这句解释。

  他用没有吊针的手,把保温袋也朝霍明渠推过去:“那次是意外,你知道的,只是因为你妈妈邀请我,我就去了。”

  “嗯。”霍明渠脑中的另一段记忆随着这句话渐渐清晰。

  那是他失忆醒来后,和亦殊在英国见的第二面,也是昨夜之前,他和亦殊的最后一面。

  但他没有再提,因为时机不是很好。

  亦殊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多说,作为病人,他也确实需要休息。

  霍明渠把被亦殊推拒的保温袋提起来,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

  那里原本放着分开喜糖和亦殊的零食,现在都被推到了一起。

  霍明渠也考虑过是否将这些垃圾食品收走,以免亦殊在忌口期内误食。

  但鉴于亦殊在一个多小时前曾指责他擅自动自己的东西,最终还是作罢。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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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明渠离开了病房。

  情况和昨晚很像。

  一场莫名其妙的交汇,莫名其妙地结束,看起来未来很难再有碰面的机会。

  亦殊在他走后,在病床上坐了很久。

  霍明渠则是来到地库,坐在车上,看了一会手腕上佩戴的手表。

  那是一块万年历,钢制的表带,黑色的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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