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意
三天后，市医院。
医生打电话通知说齐翰明醒了，阮修于是很快赶了过去。
凌晨三点，病房只有检测仪器的滴滴轻响，阮修推门走进去，齐翰明在床头靠着，额头缠上了纱布，数天的昏迷让他的脸色煞白得像一只鬼。
阮修并不因为他在关键时刻调转车头就从此对他感激涕零，毕竟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不是被齐翰明绑架，后面一系列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他只是奇怪，是什么驱使他这么做。
这才是他听到齐翰明苏醒的消息就匆匆赶来的首要目的。
齐翰明在看见他推门进来时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阮修装作没看见，确定他现在头脑清醒，他直截了当抛出自己的问题。
这倒像把齐翰明也问住了，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又是装傻。
这也不是多重要的问题，阮修根本没心情继续和他打哑谜，起身要走，就要开门的时候，齐翰明突然又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想听哪一种，是我临到最后突然良心发现还是因为我其实已经喜欢上你了？”
阮修不答，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齐翰明自己也没有答案，车祸发生时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做出反应的速度比自己任何一个念头都快，撞上树干的前一秒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愚蠢的决定，如果硬要刨根问底找一个理由，他想，是因为有件事还没有弄清楚，那天阮修问他是否真的喜欢他，他其实不知道，甚至直到这一秒钟也不确定，所以阮修绝不能现在就死了，至少在齐翰明有明确答案前，他都不能死。
尽管齐翰明这个人的心是否有能制造情感的能力都尚且存疑，但对于阮修，就算不能从他身上榨取剩余价值，他也不想放手，解释为爱情太过牵强，倒不如说嫉妒才更合适一点。
父亲爱齐羽明，母亲爱齐羽明，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虽然齐翰明心里不平衡，但他明白这是因为血缘而产生的天然情感，抢不走也能暂且拿得出理由搪塞自己，但阮修是不一样的，他们先认识，先结婚，阮修先爱上他，这是只属于他的特权，但为什么到最后连他爱的也是齐羽明？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二十多年来，齐羽明完全信任他，他每天都有机会杀死他，但那时候没做到，甚至齐羽明赛车出事的那天，他站在办公室坐立难安，发现自己居然后悔了。很多年来他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放过齐羽明，但知道阮修似乎真的喜欢着齐羽明，从那天开始，齐羽明就必须要死了。
出于他可笑的嫉妒，他的最后一点特权也被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的齐羽明抢走了。
阮修的探望很快就结束了，他走后，齐翰明重新躺下，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一直睁眼到天明。
两天后，他的助理急切地跑到病房来，告诉了他一件惊人的事，阮修向媒体实名曝光齐翰明涉嫌杀人未遂，以及数年前他通过利用伴侣进行性贿赂竞得了和当时首屈一指的地产集团的合作机会。
这一消息迅速登顶热搜，互联网征讨声阵阵，公司股票暴跌，现在公司上下一片颓势，这是一次命中注定的滑铁卢。
但齐翰明却表现得出奇平静，只是挥挥手让人出去了，谁也不知道这天下午安静的病房里他在想着什么，直到傍晚齐羽明走了进去。
齐翰明还是头一次在弟弟面前露出毫无掩饰的狼狈沧桑，他还不能下床，只靠在那里，连头也没转。
“小羽，你是打算来落井下石吗？”
“我没那么无聊。”齐羽明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他崇拜了二十几年的大哥，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平静滴水不漏，和一直以来齐羽明印象里没有两样，只是齐羽明已经看见了他心里住着的魔鬼。
“我问你……爸去世和你有没有关系？”
齐翰明这才睨了他一眼，“你这么问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
“我只是不想……”齐羽明实在说不出一个字，事到如今，他也不愿意未经证实就给齐翰明乱扣帽子，不想冤枉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这已经和承认没什么区别，齐羽明真的很想杀了他，但站在床边，他却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半天，他往齐翰明床上丢了一个纸袋，随后离开了，如果齐翰明还存在一丁点身为人的良知，那么他此刻已经身处地狱了。
袋子里装着一份遗嘱复印件，那时齐建诚已经病重，他在意识尚且清醒时亲手拟了这份遗嘱，其中要求自己死后名下财产除妻子的法定份额外，房产、车辆由两个儿子平分，且由于长子翰明创业艰难，父亲心中挂念，将自己手中一千万活动资金额外交由齐翰明，以备不时之需。
黎栋阳又是在最晚的时候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直说不应该让阮修回来，这次差点连命都丢了。
短暂地吃了顿饭后，他就催阮修快订机票回去，说这地方一定克他，但那是阮修却没说话，似乎心里在想着什么。
他在酒店的那间房已经到期了，没有续房的打算，下午五点就是退房时间，好在他来时带的东西不算多，半个多小时就收拾妥当了，正直起腰来喝口水的功夫，敲门声突然传来。
是一个不太意外的客人。
齐羽明走进门，站在玄关略显局促，接着他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大敞四开的行李箱，“你要走了？”
“嗯。”阮修不咸不淡地回答。
“你有什么事？”
齐羽明像是难以开口的样子，“……我，对不起，因为那时候误会你。”
阮修点头表示理解，接着越过行李箱要去拿对面挂在墙上的外套，却被齐羽明一把拉住，“你能不能不走？”
没等阮修有什么反应，他居然噗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来，阮修吓了一跳，“好了好了，我也没让你这么道歉。”
他弯腰想要把齐羽明拉起来，对方却像镶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半晌，他说：“这不是道歉。”
因为阮修比他矮了一些，齐羽明鲜少有仰望他的时候，只有这时候，他仰着头，眼里充满着真挚和依赖，他的眼睛非常清澈，仿佛让人只消低头就能从中看清楚他的一整颗心脏，它正在紧张地收缩跳动。
“我们结婚吧。”
“……”
“什么？”
阮修没喝水都呛了一下，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齐羽明郑重地重复：“你不要走，和我结婚吧。”
实话说，阮修对于这两个字是有生理性恐惧的，他结过婚，结过一次惨烈的婚，但它曾经也有这样浪漫动人的开头，阮修因此被迷惑了，他知道齐羽明是正直的人，但重来一次，他已经缺乏当初的勇气。
他看着齐羽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只亮晶晶的戒指，想要戴在他手指上，阮修却几乎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你知道我骗了你，就算这样，你也想？”
齐羽明点头，“对，就算你骗过我。”
“但是我爱你，虽然你喜欢戏弄我、骗我，虽然你有时候对我发脾气，虽然也许你觉得我疯了，但是我知道你其实也爱着我，对吗？”
阮修脸上露出一丝错愕，是这样吗，好像他也不知道，说谎太多使他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句我爱你是真的。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你等到半夜给我做宵夜，花几个月准备我的生日礼物，做两次手术给我治病，还有……”
“等等，等等，可做这些只是为了骗你。”
齐羽明对于他的说辞毫不意外，缓缓站起来，低头问：“在我睡觉时也会骗我吗？”
“那天你说过，就在我睡觉的时候。”
“我说了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爱你。”齐羽明低声道：“我都知道。”
阮修恍然想起来，顿时觉得脸皮发烫，他实在以为没人听见才会说的，他不知道齐羽明醒着。
他匆匆转身欲盖弥彰地收拾行李箱里没来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齐羽明在身后问：“你还是要走？”
“不走怎么样，我都要退房了，不走住哪里？”阮修说话的声音都被狂乱的心跳震得高低起伏。
齐羽明转到了他面前，合上了他的行李箱，阮修被他牵着手向外面走，心里是懵的，到了外面他才想起来问：“干什么？”
“回家。”
阮修说：“我没说要去你家。”
齐羽明说：“我们家。”
阮修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路上吹来一阵轻风，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发现这早就不是刺骨的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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