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坡_長辞【完结+番外】(43)

  消失于我们而言既不是威胁也不是多遥远的事。

  “都已经是鬼了,怎么还会消失。”我的声音几乎不受控制,腾出手将他的脸慢慢抬起来,看见血红的泪依旧在流淌。

  像是恐怖电影的封面,一个怨气满溢的鬼,漆黑的瞳孔占据整个眼眶。谢望东大概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此刻不太好看,捂住了我的眼睛。

  “鬼当然也会消失。”他说:“我只是想在消失之前,满足自己的心愿。岑遥,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明白。他对罗间的自私评价实则是对自己的评价,他认可罗间的做法,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初衷类似,如果我轻而易举的死了,即使死后可以投胎,新生的岑遥也已经不再是与谢望东认识的岑遥了,到那时我和他将会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我明白,你也要把你瞒着的事情告诉我。”

  “我不想说。我们不要吵架了,也别纠结这些事了,抓紧时间好好恋爱吧。怎么样?”

  他期待地看着我,似乎很向往这个提议。

  “不是一直在恋吗?”

  谢望东笑着摸了摸我的眼角。他的面部已经完全恢复,颜色也重了许多,乍一看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说的也是。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除了月亮坡,别的我保证都诚实回答。”

  “你之前不是用积分兑换了十分钟吗?用来做什么了?”

  谢望东愣了一下:“去找你了。”

  我差点被他的话呛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找我?什么时候?”

  “春节的时候。被萧图带过去的,我求了他半天,因为当时我的身体还不太好控制,需要他帮忙。后半夜的时候我请他兑换了十分钟。躺在你身边一起睡了十分钟。”谢望东说:“但是按理说,我当时的积分不可能那么快就够的。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萧图说是有好心鬼赠送给我的。”

  “或许有一种可能……是我赠送给你的呢。”

  谢望东不相信我的话,牵着我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说:“岑遥,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真没跟你开玩笑,我做好事一定要留名的。之前只是没想起来。”

  卧室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看衣着年龄应该不大,长得非常不可爱。女孩眼睛很大,脸小,只是眼眶就占了面部二分之一,鼻子像小婴儿的拳头那么大,嘴巴又如同豆子一样小。而男孩更加惨不忍睹,无敌大饼脸,两只眼睛只有一条缝那么宽,看不清到底睁眼没有,牛鼻子,嘴巴直接咧到了耳边,跟裂开了似的。

  我和谢望东都吓了一跳。

  女孩穿的是娃娃领衬衫和牛仔背带裤,裤子口袋里很明显放的有东西,鼓鼓囊囊的。男孩穿的是灰色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两只手都在卫衣口袋里放着,正努力睁开眼睛看我们。

  “你们是谁?”他们看着不太像鬼,肯定也不是人,倒像是跟小卷差不多。

  女孩先开口了,话说得乱七八糟:“我们,我们。主人,来。”

  “主人?你主人是谁?”

  男孩急的跺脚,看着用了很大力气,但是地板一声都没有响。他的声音很沙哑:“主人,找主人。童!”

  谢望东靠近他们,伸手戳了戳男孩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衣领。

  “有点像是纸人。跟周回的那种纸人不太一样。这俩估计是残次品。”

  女孩生气地瞪了谢望东一眼,又看向我,语气不太好地说:“主人,童,来。”

  我给他俩拍了照发给萧图,很快收到回复,萧图说这俩是童新知的朋友给他烧的,本意是好的,想让他们陪童新知玩,做个伴,但是普通人烧的这些就算真成功了,送来的也不会是多聪明的,长相也都很别致。

  “所以你们的主人是童新知?”

  他们俩一起点头。

  萧图叮嘱我们一定要看好他们俩,否则不小心跑出去跑丢了还要再费时间找,不如一开始就把他俩关在房间里。

  “你们两个有名字吗?”

  女孩点头:“我,小怡。他,小耳。”

  一二。真是简单粗暴的名字。

  把他们两个放到了童新知住的房间,小怡对一切都很好奇,这里也摸那里也摸,小耳不知道到底睁没睁开的眼睛只顾着看房间里的零食车。

  “想吃就吃吧。”

  谢望东看着小耳吭哧吭哧半天也没能打开薯片的袋子,终于出言提醒。

  “小耳,这个你打不开的。只有人可以打开。”

  小耳似乎不太能听懂,指着自己:“我,人。”

  这两个大概是来的路上语音包被烧坏了,只会说名词和一点动词,其余的都不会。

  我看不下去,拆了几包放到他们面前。

  童新知今天晚上不过来,发出的消息也没回复,我和谢望东在房间里又盯了他们一会儿,确定他们两个不会太吵闹后才回主卧。

  “谢望东,我之前真没跟你开玩笑。你之前应该也有猜测吧,我们刚开始跟罗间碰面的时候。他之所以那么问我,是因为你上一次找月亮坡的时候我跟在你身边,鬼嘛,换城市都需要登记。”

  第45章 不希望那是真的

  灵魂出窍,我曾经一度以为这是个夸张的形容词。直到我站在一边,如同围观群众,看着血流不止的岑遥与一边颤抖的谢望东。

  我试过重新躺回去,躺在身体上模仿自己的动作,将手放到谢望东手里,但是没什么用。

  很快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过来,好像只有我可以看见他。

  “岑遥,跟我走吧。”他站在谢望东身边对我说。

  我没有动,脚固定在地上,沉甸甸的。我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朝他摇头。

  “你还有遗愿。遗愿完成后我会再来找你。”他转身走了。

  救护车到来时谢望东已经发现地上的身体没有呼吸了,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对我说对不起,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通知十日内必须要火化,谢望东不愿意,想了些办法都行不通,最后给他的父亲打了电话。

  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低笑,紧接着是一句“他死了,你的同性恋病是不是就能好了?”

  谢望东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跟着他一起死。”

  他的父亲并未因此有太大波动,语调依旧轻快:“随便你。谢望东,我的钱给你是给,给别人也是给。你自己权衡吧。”

  电话挂断了。

  谢望东的眼泪在第十日夜里决堤。

  我没见他这样哭过,躺在我们的床上,抱着我的枕头,将脸完全埋进去,哭到最后猛地将枕头放到一边,张开嘴巴呼吸,脸憋的很红。我的手掌几次从他身上穿过,却无法触碰,哪怕是发丝。

  液体啪嗒啪嗒掉下来,有时会与谢望东重合。

  红色的泪,透明的泪,虚无的泪,沉重的泪。如果可以制成毒药,大概是最苦,立刻能见效的药。

  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他,正如他一刻也不能离开我。

  有时他会穿着我的衣服睡觉,但我比他矮一些,上衣在他身上紧绷着,夜里睡觉时看起来很难受,尽管他能入睡的时间并不久。有时他又无法待在我们的家,不管是新房子还是之前的公寓,谢望东会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去,离开小区,开车前往郊区。然后一个人在草地上发呆。

  我坐在他的副驾,看着熟悉的景物,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

  “谢望东,等到冬天我们去泡温泉怎么样?过年的时候不要在这边了,我们换个地方。”

  迟迟没有等到回话,我有点生气,转过头朝他投以愤怒的目光,但谢望东浑然不觉。这人又在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上次玩这种“加条件直到对方讲话”的游戏也是突然就开始的,最后胜利者是我。这次让他赢好了。

  “你不是说开春以后想要去旅游吗?我想换个工作了,正好辞职,休息的时候我们去旅游。”

  他依旧在很专心的开车。

  “同时也选一个最喜欢的地方办婚礼,怎么样?你之前念了一百遍了,正好这个时间合适,还能度蜜月呢。”

  这已经是我想到的他最喜欢的条件了,但是谢望东依旧没有给我回应。车已经开到了目的地,在他解开安全带时我没忍住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然后看见我的手掌穿过了他的衣服。

  好吧。

  是我忘记了。

  现在我讲话谢望东已经不能听到了。

  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坐到草坪上,金色阳光撒下来,谢望东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天空。

  “岑遥,我要去车上拿墨镜,你要吗?”

  话音未落谢望东就僵住了,似乎才想起我不可能再回答。

  不到一个月,谢望东就瘦的几乎脱相,吃的很少,在网上浏览到了与月亮坡有关的帖子,竟然对此抱有希望。

  我想要到他的梦里去阻止他,但是我不会托梦。该死的根本没鬼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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