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却一点也不像一封信,它鼓鼓囊囊的,一大半被夹在缝隙里。
我把信封从箱子里拽出来,看着上面,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给许采薇。
信封上有一种特别浓烈的香味,像是在香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后,又拿出来晒干了一样,香得让人反胃。
给妈妈的,我想也许是她的哪个朋友,或者小区里的什么人。
我拿着它走上楼,打开家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夕阳的余晖坐满了半个沙发。
我有些口渴,我把信封放到鞋柜上,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令人作呕的香味,让我只想快点洗掉。
我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了厕所,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不停地搓洗。
直到真的再也闻不到味道的时候,我才安下心来。
我关上水龙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和我妈的那一串钥匙磕在鞋柜上的声音。
我把手甩干,站在厕所门口,她已经拆开了那封信。
她就站在门口,高跟鞋还没来得及换。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的,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我瞥到了信封里面一摞粉红色的,应该是钱。
她看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脸色慢慢变红,有些脱妆的粉底根本盖不住。
她没说话,把信收起来后看了我一眼,说:“许愿,你看过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能感觉到她有些生气,甚至可以说是愤怒,“我刚回来……信上,说了什么吗?”
“你不需要知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回房间,学习。”她把信塞到自己的包里,转身,开门,走出去,摔门。
连门板被摔出来的声音也遮不住门外,高跟鞋跺在楼道里的声音。
自从爸爸在这个家消失以来,她就一直这样,我们之间早就不像母子了,我说不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回到房间,像往常一样,而是打开了门,我鬼使神差地下了楼,我走出单元楼。
妈妈的身影刚好消失在小区门口,我快步走出去,她还没走远,我就这样跟在她身后,想知道她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跟着她走了多久,只能感受到慢慢在我身上悄悄消失的阳光。
她在一家餐馆的门口停下,那家餐馆有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分别在正门两侧,这倒省去了我需要进去的麻烦。
我走到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她背对着我坐下,该说这是某种幸运吗?
我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她穿了一身旗袍,头发盘在脑袋上,脸上化着浓妆,面色很白,嘴唇红得能滴血。
她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嘬了一口。
我看不见母亲脸上的表情,她对面那个女人也总是微笑着。厚厚的窗户隔着,致使我也听不到她们说话,只是零星能听到几个词语,其中就包括我的名字。
我想不清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见过她,即使我见过,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可这么一个爱化浓妆的人,我见过一眼,应当也不会忘。就像缠在信封上的香水一样,闻一次就再也不想闻第二次。
我就悄悄地看着她们,直到妈妈突然起身,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居然穿过玻璃,吓我一跳。
我看到她从包里把那个信封翻出来,甩到那女人面前,然后就走了出来。
我连忙钻进路旁的绿化带,还好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发现。
我看见她挎着包,手里拿着一团,像是纸的东西,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我想去看看她扔了什么,也许是那封信,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起身,看着她走远了之后,我才走出绿化带,我走到那个垃圾桶,从里面找到了那封被团成一团的信,我把它展开,想借着饭店窗户透出来的灯光粗看一遍。
可当我抬头的时候,我却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消失了快要三年的男人,他坐在那个女人的身边。
那个女人却一反常态,刚刚还在饭桌上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缩在爸爸的怀里,手里拿着一张餐巾纸,轻轻擦拭眼角,不知何时哭出的泪。
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戒指,在餐馆的灯光下反着光。我没有抬头看她的脸太久,因为那种香水味似乎从信纸里又飘出来,钻进我的鼻腔。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只想呕吐。
我得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趁妈妈回家之前,抄近路,逃离这个快要让我窒息的地方。
当我再次打开门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只是原先在沙发上的夕阳被替换成了月光。
我快速换好鞋子,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打开灯,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揉成一团的信纸铺平。
我忍着气味,看着已经揉皱掉色的字。
从口吻来看,不像他写的,应该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想让我跟他们离开,理由居然是,他们那边高考简单,分数低。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会生气,即使我要考上好大学,也一定是在她的身边考上才作数,不然我对她来说就相当于和父亲做了同样一件事——背叛。
我看完之后,长舒一口气,是骡子被压死前喘的最后的那口气。
家门突然被人打开,应当是妈妈回来了。
我着急忙慌地把纸扔进抽屉里,从书包里随意抽了本书摊在了桌子上,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换下拖鞋,在地上趿拉着。我听到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让我已经疲惫不堪,一想到明天还有补习班,我走到床边,整个人向床上倒去。
我的脑子里全是床垫里老旧弹簧的嘎吱声,身上好像已经被那香味洗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脑子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我不能再想这些了……我真的好累……好累……
凉拌荷包蛋
还是打算回归第三人称,苏沨的视角。
第25章 这一面需要绕路
3,178字07-01
“所以,你妈妈那个时候还有工作?”
苏沨从抽屉里拿了条一次性浴巾,拆开后放到了洗手台上,把阎王抱了上去,轻轻擦拭着,阎王则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那为什么,她会去夜市摆摊?”
“是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星期之后。”许愿起身,倒掉拿盆子脏水,又用清水稍微冲洗,放到一边。
“那天我照常回家,就看到我妈一个人坐在餐桌上,桌子上摆着几个箱子,里面全是她的东西”
“她被辞了。”许愿平静地说,从裤袋里把剩下的半根有些漏掉的猫条,拿了出来,递到阎王嘴边。
“喵——”阎王开心地吃了起来。
“为什么?”苏沨找出吹风机,准备给阎王吹毛。
“不知道。她从来没告诉我,就像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和爸爸离婚的原因。因为我是孩子,所以这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因为我还在上学,所有的一切都应该为学习让路。”
猫条不小心挤到了他手指上。
“任何会让我分心的事,在她眼里,都属于敌人。”
像是为了不浪费食物,阎王把许愿手上的那点猫条也一齐舔了个干净。许愿挠了挠阎王的下巴,它的毛发已经被吹干得差不多了。
“不过……”许愿挠阎王的手停了下来,把它抱下洗手台。它乖乖地蹲坐在地上舔着毛。
“在她失业后的一个星期里,我见过很多次,同一个女人。”
“是那个……”苏沨想说你父亲的另一个妻子,但这么说也许不太妥当,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许愿。
许愿当然知道苏沨问的是谁,他摇摇头说:“不是她。”
“那个女人,我在妈妈公司团建的照片上看到过,每次拍照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她一定是来安慰你妈妈的吧?”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被我妈从家里赶出来。”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洗手间的灯光。
“我站在楼梯口,隐隐约约地听见我妈说,都是因为那个女人自己才丢了工作。”
“等等。”苏沨突然开口。
“那个女人不会也化着浓妆吧?”
“嗯。”许愿望向他,“不过她的妆和我爸身旁的那个女人的妆还有些不一样,她的更简洁一点,浓眉大眼,看上去很干练,但她的粉底盖得很厚,像是要把脸上所有的皱纹都要遮住一样。”
“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喵~”阎王走到许愿的脚边,用头蹭着他的裤腿。他蹲下身子把阎王抱了起来,阎王眯着眼,躺在他怀里。
“那你……下周五还来吗?”苏沨把自己那件脏了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小心翼翼地问。
见许愿不说话,他又补充道:“毛毡还没做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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