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他好像发现了，我不是她，恼羞成怒，给了我一巴掌。在我脸上啐了一口。
他破口大骂，质问我为什么和妈妈长得这么像，质问我为什么不是她，质问我为什么不是我替她死。
他骂完我直接夺过我手中的酒，抱着骨灰盒走回了房间。
我跑到浴室，脱光衣服走了进去，看着镜子里浑身是伤，丑陋的自己，又看到刚刚被他碰过的地方。
就像有一百只蛞蝓在我身上爬过，留下全身黏液，我想，是不是用搓澡巾能把这些地方的皮搓下来，重新长上，会比现在好看一些。
……
笔记四：
日期：2014年4月27日
我想她了，想妈妈了。
哪怕是一件衣服，让我再闻闻妈妈的味道，让我在梦里梦到她一次，一次就好。
幸亏那个男人大早上就喝醉了，我轻手轻脚走进他的屋子里，从衣橱的最里面，拿了两件妈妈冬天才会穿的毛衣。
……
笔记五：
日期：（被撕毁）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余下五页被撕毁。）
……
笔记六（各种杂乱的笔迹）：
时间：未知
笔迹一：我找到妈妈了，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爸爸终于不会再打我了。
笔迹二：嗯，妈妈回来了。
笔迹一：为什么，为什么爸爸不相信我？妈妈明明就在这儿。
笔迹二：他不是爸爸，不然他不会看不见我。
笔迹一：不是爸爸？那他是谁？
笔迹二：是坏人，是欺负我们小蔓的坏人。
笔迹一：坏人，不是爸爸？
笔迹二：小蔓，遇到坏人要怎么办？
笔迹一：报警。
笔迹二：不，是……
（被撕毁）
最后一页：
笔迹一：我做了错误的事吗？
笔迹二：不，你做了正确的事。
档案编号：T.F44.18—7
姓名：李惜蔓
性别：女
年龄：14岁
入院时间：2014年6月8日
监护人：无
警方抄送记录：李柏舟醉酒意外身亡案（已结案）
死亡时间：2014年5月4日中午
死因：头部撞击玻璃瓶导致的失血性休克（疑似醉酒后摔倒）。
现场：客厅地面有大面积酒渍，死者右手握一只空酒瓶，身边散落数个空瓶。
排除他杀理由：现场无打斗痕迹，门窗无外力破坏，唯一在场者为其未成年女儿（当时约14岁），邻居证词称死者长期酗酒。
结案定性：意外
第一次谈话记录（总结）：
在谈话过程中，患者多次表现出手舞足蹈，精神亢奋的表现。并且嘴里经常用译制腔口吻说话。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会保持冷静，用另一种更为沉稳的语气，同谈话人员讲述自己的遭遇。
期间提到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女儿施暴，以及对自身的囚禁的控诉。谈话期间为自己的女儿讨要了一份食物。最终感激涕零的自己吃掉了。
初步推测：
患者可能遭受重大变故或打击，导致人格分化，一位母亲，另一为女儿。需住院观察，指定林晓月医生为其在医院治疗的监护人。
第二次谈话记录（总结）：
患者情绪更为稳定，经过一个月左右的观察，患者状态良好。李女士（母亲人格）控制力度逐渐减弱，到今天为止，小蔓（女儿人格）几乎被完全释放，未见有过激反应。
推测：确诊DID。
第三次谈话（部分）：
李惜蔓：“林医生，如果一个人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那她是不是就已经真的死掉了？”
我：“你觉得呢？”
李惜蔓：“我觉得没有。因为我还记得她哭的声音。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我以为忘掉会好一点，但我忘不掉。”
我：“所以，你觉得她是还没有死的，对吗？”
患者沉默五分钟后，主动提出结束面诊。
治疗方案：
综上，小蔓的治疗方案以稳定人格系统为主，不直接追求整合。因为母亲人格是她目前唯一的情感安全锚点，强行剥离可能会导致系统性崩溃。
目前采取的治疗策略为：以稳定和陪伴为主，以人格整合为目标，但不再主动触碰与李柏舟死亡事件直接相关的记忆区块。
注记：
患者疑似为幸存者内疚与替代性保护行为高度重叠。关于其父死因，患者可能掌握比已公布信息更多的事实，但该信息目前无法通过合法渠道获取，且强行追询可能导致患者退化至最低功能状态。
是否要重启这段记忆，取决于患者本人的意愿，以及是否有足够稳定的支持系统能接住那之后可能发生的崩溃。
此注记将持续更新。
…………
目前本院已为该患者匹配一名心理咨询师助理。该助理与该患者已建立初步互信关系。
照片一（李柏舟死亡现场）：被害人躺在地上，头朝门，手中握一酒瓶，其余酒瓶散落身侧，后脑勺磕在碎酒瓶上，后脑勺被玻璃碎片插入，当场死亡。现场未有打斗痕迹，窗户开着，但并未有撬锁痕迹。
照片二（小蔓和邻居宋奶奶）：据邻居透露，被害人自从妻子死后开始酗酒，且长期未出门。被害人的女儿疑似被被害人进行长期家暴，精神不稳定，但据邻居宋奶奶的证词来看，其女并非凶手。
第33章 旧，雨来；今，雨不来
4,938字07-27
“给，都中午了？又忘了吃饭了。”
“啊，林医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沨放下手里的档案，合上笔记，林晓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档案室，她拿着熟悉的盒饭包装，站在桌子前。
“刚来。又没见你下来领午餐，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
“谢谢林医生。”苏沨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怎么样，找出什么了吗？”林晓月走到窗边，倚着窗子，看着窗外的大雨，“最近经常下雨啊。”
“林医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蔓就是凶手。”苏沨看着手里的盒饭，还温热着，盒子上放着一次性筷子。
“如果从宏观上来看的话，没人不知道小蔓是凶手，其实那些警察也知道。可是小蔓的情况……你也清楚，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处罚她，毕竟她犯错的时候不到十四周岁，就算现在她也才刚刚十六周岁，未成年。”她语气平静，接着说：“而且，我们并不知道当时她究竟是否精神能控制自己的行为，这也是为什么这件事到现在都是用意外来结尾，毕竟如果真的传出去李柏舟是小蔓杀的，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舆论，同样，这也就是她为什么会来这儿。”
“是被强制带来的，对吧。根本不是你找到的。”苏沨手里的饭盒被自己握得变形。
“不。确实是我先找到的她。毕竟当时小蔓游荡到了我们家周围，而档案里写的附近群众，就是我。”林晓月走到桌前，头上原本坏掉的那根日光灯管又开始闪动，她的影子投在低着头的苏沨的身上，忽闪着。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瞒着我。”苏沨抬起头，眼睛里随着灯光闪烁着的，雨已经装满了院里的喷泉，但还不至于溢出来。“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呢？”
“因为我想让你去查，自己去了解这件事的始末。”林晓月看着他，她抿着嘴，两个人对峙了几分钟，林晓月先叹了口气。
“从生物学角度来看，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小蔓，杀死李柏舟的是小蔓没错。但是，”她拿起小蔓的笔记本，翻到那几张被撕掉的页面，摊在苏沨面前，“李柏舟真的是小蔓杀的吗？”
“你的意思是，李柏舟可能是另一个人格杀的？”苏沨用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没错，你应该自学过很多心理学的书籍，你应当知道，人格分裂患者在生物学角度上算同一个人，但在心理学的范畴中，每个人格状态在心理上具有一定的独立性，拥有独立的记忆系统和行为模式。”
“你今天早上不是问我小蔓最近怎么样吗，我说还好，其实，也没那么好。”她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递给苏沨。“这上面记录了小蔓各个人格的存续时间和转换时间，虽然都是根据我的观察和推测得出的。”
苏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甚至精确到了分钟。而这上面，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所占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李女士？”
“你也发现了，对吧。”林医生来到苏沨身旁，靠在桌子上，侧着头，她抱着手臂，灯光透过她的眼镜，在本子上留出一块灰色的光斑。
“李女士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我还以为是小蔓自身的调节机制，但我发现，每当小蔓快要回想起当年的事的时候，或者我想引导她的时候，李女士就会跑出来，打断我们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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