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幕后之人请你们的时候,没说过我不喜欢废话?”
白袍男人抿紧了唇,再也没出声。
“到了。”
一行人在六楼停下,六楼和下面的混乱不同,走廊的灯全关着,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晏秋当时就觉得六楼安静的不正常,完全不像是住着乘客,原来这里才是劫匪的核心据点,怪不得小摩尼带着他混进去没人察觉异常。
白袍男人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晏秋,晏秋示意他继续。
白袍男人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节奏分明,像某种隐秘的暗号。
停顿两秒,他又重复一遍,敲门声落下,里面迟迟没有回应。
白袍男人侧过脸,对着晏秋微微点头:“可以打开了。”
晏秋正想上前,宁见洲已经先他一步搭上门把手,右手的枪稳稳对着门内,手腕用力,缓缓拧开门锁。
白袍男人失去作用被挤在最后面,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向平静的晏秋,又低头看向被宁见洲牢牢护着的小孩,心想杜尔诺的情人倒是意外的“善良”。
也不知道对方见识到杜尔诺残忍的一面,晚上还不能不能睡个好觉。
门后面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灯亮着,一圈屏幕嵌在墙壁里,呈弧形排开。每一块屏幕都显示着邮轮不同位置的画面,内容十分清晰。
正中央的屏幕上,几个蒙着面的劫匪举着枪,对着四散奔逃的人质扫射。尸体被丢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画面残酷得让人作呕。
其中一个画面里浓烟已经快遮蔽住镜头,可以看到有几人正在救人,赫然是迪诺和一个背着背包的青年。
而左上角的分屏里,显示的正是这个房间的门口,清清楚楚地映着几道人影。
屏幕前坐着一个人,跳动的火光把他的轮廓衬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背对着门口,面朝那片屏幕墙,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看着邮轮上发生的一切,也看着晏秋几人推开这扇门。
房间里静得可怕,满墙屏幕发出的淡蓝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反复摩擦铁皮,粗粝又怪异:“我该称呼您晏先生,还是杜尔诺公爵阁下。”
晏秋迈出的脚步骤然一顿,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掠过清晰的意外。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他曾听过许多次。
“……卡斯特罗?”
老摩尼连同一众班底死在市政厅,贝罗陷入混乱,桑季与戈莫连夜赶过去主持大局,始作俑者卡斯特罗便放弃多年经营势力逃之夭夭。
隋奕当时失踪,他和桑季怀疑过是不是卡斯特罗策划,后来隋奕意外被宁见洲朋友向南救下,晏秋才知道戈莫追着卡斯特罗一路往瓦伦西亚而去。
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在海尔号上,摇身一变成为这群劫匪口中的大哥。
座椅上的人缓慢地动了,像是一台很久没有被启动的老旧机器正在重新运转,椅子一寸一寸的转动。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光照亮在他脸上的瞬间,两道倒抽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宁见洲眉心一拧,下意识将小孩往后一藏。小家伙扒着他的腰,只露出半只湛蓝的眼睛,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猛地捂住嘴,硬生生把惊呼声憋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脸。
左脸的皮肉像是在烈火里反复炙烤过,皱巴巴地拧成一团,暗红的瘢痕像蜈蚣一样爬满半张脸。
右眼眶是空的,黑洞洞地凹下去,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了眼球。
嘴角延伸出一道扭曲的黑色疤痕,像极被针线粗暴缝合后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有一条黑虫在皮肤下蠕动。
卡斯特罗看到小孩的反应,嘶哑地大笑起来,笑声像是破风箱漏了气,“我很可怕吗?”
他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直直看向小孩,带着十足的恶意。
小孩把脸埋进宁见洲后背,手紧紧攥着宁见洲的衣摆,不敢再抬头。
“躲什么。”卡斯特罗不肯放过这一点微弱的乐子,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我这副样子,全是拜你爸爸所赐。你说,我要不要再引爆一颗炸弹,庆祝今天终于能亲手报仇。”
小孩偷偷地看了晏秋一眼,可晏秋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他正看向对方的椅子,准确来说是椅子下面那截空荡荡的裤腿。裤管软塌在脚踏上,没有任何支撑的弧度。
宁见洲往前站了半步,将小孩彻底藏在身后,语气冷硬:“你落到今天这步,全是自己野心膨胀的结果。”
卡斯特罗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当初怀疑晏秋来自贝罗,他就翻遍贝罗所有势力的资料,卡斯特罗在贝罗实力不容小觑,一直与老摩尼不对付,取而代之的野心从不掩饰。
向南救出隋奕时,也提到过隋奕怀疑绑架他的人是卡斯特罗手下,对方对晏秋恨之入骨。
虽然不知道卡斯特罗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但他可以确定不可能是晏秋干的——对方转过来时,晏秋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他看在眼里。
白袍男人立在一旁,垂着头一言不发。方才谈判时的从容镇定早已散去,脸上只剩不易察觉的怜悯。
“先是破坏贝罗秩序,炸死老摩尼,接着绑架隋奕,想引我现身。现在又利用诸塞与我的恩怨,想杀我……”
晏秋边说边往监控墙的方向走。
“别过去!”宁见洲伸手想拦,指尖擦过他的手腕,没能拉住。
船身刚好又是一阵晃动,左肩的伤口扯得生疼,他踉跄了半步,咬着牙快步跟上去,枪口始终对着轮椅上的人。
“放心。”
第85章
卡斯特罗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人,握着座椅扶手的手猛地收紧,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怯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没能逃过在场几人的眼睛。
晏秋在距离他两步时停下,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裤腿上,眉头缓缓皱起:“幕后之人许诺了你什么,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
“你是怎么让老摩尼对你言听计从,他就是怎么对我的!”卡斯特罗突然开始疯狂大笑,嘶吼着说:“他是个疯子,你也是疯子,姓科莫多的全是疯子,变态,恶魔。我,我要杀了你们!”
他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随时会从椅子上摔下去,精神状态已然濒临崩溃。
“大哥,”白袍男人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冲到柜子边,翻出一个白色药盒,手抖着拆开锡纸包装,“大哥,先吃药,冷静点!”
药片刚递到跟前,就被卡斯特罗狠狠挥开。白色的药片哗啦啦洒了一地,滚在深色的地毯上。
“我不吃!”
卡斯特罗喘着粗气,仅剩的右眼布满血丝,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我要所有人跟我一起陪葬!船要沉了,谁也别想活!”
晏秋静静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目光扫过裸露在外的痕迹。
“恩里干的?”
那些伤痕形态各异,深浅不一,显然是长时间、不同手段反复折磨留下的。
卡斯特罗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刚镇静下来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空荡的眼眶对着晏秋,神情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怨毒,像被拽回了曾经暗无天日的地狱。
“恶魔……你们都是恶魔!”
白袍男人将地上的药片一一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看着卡斯特罗这幅恐惧又害怕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不要在刺激他,他神智不稳定,随时会崩溃。”
晏秋垂眸看着轮椅上的人,黑眸里情绪难辨。监控屏的冷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衬得神情愈发寡淡,过了几秒才开口:“他打算让我死在公海,对外按劫船意外事故处理?”
卡斯特罗的笑声猛地顿住。他歪着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晏秋,阴恻恻地笑:“他们不会让你活着回到瓦伦西亚。你既然选择隐姓埋名,又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干预贝罗的局势?”
宁见洲快速扫了一圈房间,屋内布置简单,没多少生活气息。但他仍不放心,一边关注着卡斯特罗的动静,一边让白袍男人亲自去检查一遍。
一圈下来,既没有发现埋伏和暗门,也没有布置炸弹的迹象。
难道卡斯特罗就这样坐在屋子里,看着他们上来,什么都没准备?
宁见洲心头一沉,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船沉人亡,同归于尽,自然不需要什么后手。
监控屏上全是崩溃尖叫的乘客,火焰越来越高,滚滚浓烟已经顺着门缝渗了进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
他眉心拧得死紧,再耗下去,不用等炸弹爆炸,光浓烟和温度就能把人困死在房里。
晏秋侧过头,对宁见洲说:“你们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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