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的反问撕心裂肺又十足狼狈,晏秋想要开口,喉咙里泛起一阵痒意,咳嗽声骤然响起,唤醒沉浸在不甘的恩里。
晏秋一只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同样撕心裂肺,鬓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中。
恩里惊疑不定地去扶他,摸到一片冰凉的衣袖,颤抖地问:“哥,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晏秋一把拦住他,指了指窗台的袋子,恩里手忙脚乱去找,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稗菓,晏秋边咳嗽边塞进嘴里,胡乱地嚼着。
两人都没说话,恩里给他到了杯水,递到晏秋手边,对方阖着眼,倚靠着沙发小心地调整着呼吸,眉宇间的疲倦又深了几分。
恩里顾不上其他,魂都要吓飞了,见他恢复一些立刻拿出手机要联系医生。
“不用,时机未到。”
恩里眼眶泛红地看着他,迟迟不敢问不出那个时机是什么。
晏秋缓了一会,心脏的钝痛渐渐消失,他撑着坐起来,向恩里要那枚平安扣。
恩里像个闹别扭、不甘心认输的小孩,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晏秋也没有强迫他,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恩里坐下。
“这枚平安扣,是范利辛夫人特意留给你的。”恩佐也是范利辛夫人离开前亲自取名,由他刻下。
“不可能。”恩里脱口而出,“她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怎么会给我留东西?生下我就立刻提出离婚,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有半点顾及过我。”
他从记事起就明白自己是被母亲放弃、被父亲厌弃的多余之人,是这场失败婚姻最尴尬的累赘。
“她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世上还没有你。”晏秋轻轻叹气,落地灯的光影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冷漠。
范利辛夫人在生下晏秋之后,怀揣满腔慈母之心,暂时放下事业留在瓦伦西亚陪孩子长大,却意外得知了科莫多最残酷的成年礼。
她常年在野外考察,热爱自由,对名利看得淡泊,无法接受自己孩子未来的命运,于是便与侯爵商量这套制度太过残忍。
却没想过一个在这套规则里获胜,登顶权势顶峰的男人怎么可能亲手推翻自己的立身之道?
数次沟通无果,孤立无援,范利辛夫人便提出离婚,执意要带着晏秋离开这座泯灭人性的斗兽场。
老侯爵权倾一方,性情强势,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哪怕是他曾经放在心上的女人。
“留不住她的心,就想困住她的人。他借着酒意强迫了范利辛夫人,强行有了你。”
老侯爵偏执地以为新的孩子、新的牵绊,总能困住一个执意要奔赴自由的女人。
“她从怀上孩子开始,就活在屈辱与绝望里,数次想要打掉孩子,却次次被阻挠。”
直到最后老侯爵拿年幼的晏秋性命要挟,范利辛夫人才不得不妥协退让。
无论多么刚强洒脱的人,也扛不住亲眼看着幼子被架在枪口下的恐惧与无助。
范利辛夫人被迫低了头,软了骨头。
“所以她无法面对你。”
晏秋垂眸看向他手上那枚平安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随风消散在寂静空气中,“你是她最屈辱,最无力的印记。你出生后,一想到我们成年后的命运,她甚至绝望到去刺杀老侯爵,不过失败了。”
“她逃避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在广场上盲目坠入爱河的自己。”
无法改变的结局让范利辛夫人精神濒临崩溃,在朋友帮助下百般艰难地与老侯爵离了婚,但孩子属于科莫多,无法带走。
老侯爵破例松口,给了她探视权。
晏秋那时候三四岁,记忆并不深,许多事是长大后从老管家口中得知。
那场离婚闹得轰轰烈烈,晏秋只记得范利辛夫人抱着他痛哭一晚,说了许多话,又留下书信让他照顾弟弟,每年都会回来看他们。
年幼的晏秋就这样开启了养弟弟的日子。
第113章
范利辛夫人离开后,老侯爵脾气更加冷酷阴鸷。对恩里这个激发他和范利辛矛盾的失败品,不闻不问,好几次恩里差点因佣人忽视而病死。
万幸晏秋是两人爱情浓度最高,怀揣期待生下的孩子,老侯爵爱屋及乌,对他重视到让利安与奥雷如临大敌。
屋内光影摇曳,映得恩里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
他喃喃自语,茫然得像是迷路的孩子:“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生,我不想耽误她离婚,我也不想成为拖累你的累赘,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他清晰记得那年,风雪漫天,范利辛夫人短暂归来。人群簇拥之中,她的母亲明艳又大方,是最亮眼的存在。
年幼的恩里鼓足积攒许久的所有勇气,冲上去抱住她,软糯地喊一声妈妈。
可对方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将他孤零零,手足无措地晾在众人戏谑的目光里。
那一幕的尴尬与局促,穿透岁月,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锋利,成了他一辈子跨不过的阴影。
那天在场的人都收到了礼物,连作恶多端、性情暴戾的利安、奥雷都未曾落空,唯独他看似被刻意特殊对待,实际上敷衍地从一本书里随意地找了一份逗小孩的藏宝图。
小小的他心思敏感,瞬间便察觉到自己是不被偏爱、不被期待的那一个,躲在房里哭了许久。
最后是晏秋发现他不对劲,耐心地宽慰他说母亲只是多年未见,忘了他的模样,那张藏宝图是范利辛夫人留给他的礼物,等他长大,他们就一起去挖。
恩里当时天真的信了,后面范利辛夫人对待他也很热情,抱着他睡觉,为他做饭,带着兄弟两一起玩耍。
但往后恩里在也没有肆意地喊一声妈妈,学着与晏秋一样称呼她在学术界的笔名范利辛夫人。
“范利辛夫人到死一直希望能见你一面。她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能跳出宿命的牢笼,好好活着。你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有责任。”
“我不会原谅她,她抛下了我们。”
恩里眼底泪水决堤,滚烫的泪珠无声滑落,砸在大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哽咽着抬头,眼底水雾弥漫,狼狈又执拗,“若是我早知道……”
“知道了,你会如何?”晏秋淡淡打断。
大概清楚晏秋是看在平安扣的份上才与他说这么多,恩里呼吸愈发紊乱,抬手抹掉泪水,颤抖着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老东西在利用我,可我当时太害怕,害死你的人逍遥法外,我走投无路,只能成为老东西手里的刀。”
晏秋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怅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即使卡尔在他耳边挑拨,利安无数次刻意离间,老侯爵在旁煽风点火,晏秋从来没有信过半句。
他回来后仍然下意识将恩里护在羽翼之下,恩里也从未辜负他的信任,两人步步为营,一点点瓦解利安的势力,将嚣张跋扈的利安步步逼至绝境。
直到三年前。
晏秋话音微顿,平静的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失望与不解,“你从什么时候决定与卡尔合作,与利安勾结,彻底背叛我的?”
若是想要家主的位置,他不会和恩里抢夺,风波平息后,他自会离开瓦伦西亚,四处去游历。
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背叛他的是自己最信任的弟弟,这份信任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你答应卡尔邀约,一起去环球航行那天。我只是想留住你。”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恩里看过他在贝罗的生活,也看过他在锦城开办的画展,他一直都知道那才是杜尔诺想要的生活,压抑冰冷的瓦伦西亚永远给不了他想要的自由。
再加上老侯爵从中挑拨,一遍遍灌输只有手握权势,站在最高处,才能资格制定规则,才能心想事成再无阻碍。
恩里打心里恐惧杜尔诺功成身退,再次潇洒离场,永远不会回来,他又变成孤单的一个人。
“煽动你我自相残杀时,恐怕他也没料到你会连范利辛夫人都利用。”晏秋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老侯爵对范利辛夫人有没有感情,晏秋还是能看出一二。
范利辛夫人去世后,晏秋以雷霆手段解决利安,又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掀翻老侯爵的位置,老侯爵虽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多年的盟友背叛,但归根结底还是受到范利辛夫人骤然离世的影响,野心与执念似乎都消散了。
“既然你全都清楚,为什么不杀了我报仇?”
“信上已经给了你答案。”
恩里急促出声,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侥幸:“信上也写如果我和老侯爵无药可救,你可以快刀斩乱麻,自保为先。”
“你还是没看懂。”晏秋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失望与无奈,“她的遗命不是让我纵容你,放过你,也从来不是让我自保反击。她希望我不要活成老侯爵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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