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_镜汣【完结】(148)

  手机屏幕不断切换新闻频道,一条条消息、一张张画面刺入眼底。他眼皮狂跳,心口紧绷到极致,表面却很冷静。

  看到写得过分的报道,视线一沉,划着屏幕拨通利闫的电话。

  “利闫,有两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做。第一,全网所有造谣杜撰病情的媒体,连夜追责,一条不留。”

  “第二,整理所有的信息,正式起诉联调局监管失职,竟然没有任何人在场就让无关人员与晏秋见面,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挂断电话,他紧紧握住手机,手心满是冷汗,擦了几次也没擦干净。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楼下,隋奕立在电梯边等候,抬眼扫过宁见洲,对方脸色黑沉如水,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风险。

  “情况比预计的严重,手术还没结束。”

  二人快步上楼,最顶层通道全部封锁,空旷又死寂,连风声都听得清晰。

  手术中的指示灯亮得刺眼,走廊尽头,陆叙站在角落,神情焦灼,被两名保镖拦在警戒线外。

  隋奕看了眼僵持的场面,低声问:“陆叙确实尽力了,事发后多亏他反应迅速联系医院,启用紧急医疗程序。”

  宁见洲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寒意翻涌:“该担的责任他必须担。联调局都要为今晚的事买单。”

  他侧头看向隋奕,语气骤然变得狠辣:“疗养庄园那边,让人盯紧了吗?”

  “全程盯着,老东西三年来没怎么出门过。”隋奕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劝他,“现在时机太敏感,这个时候动老东西,风险太大,外界第一时间绝对怀疑到晏秋身上。而且……他毕竟是晏秋的父亲。”

  宁见洲抬眼望向刺眼的手术红灯,语气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还……”

  “正因为我知道。”宁见洲打断他,所有源头都在老侯爵身上,“他才必须死。”

  老东西让晏秋身中剧毒,受尽折磨,坐收渔利。他只要活着,这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隋奕面露难色:“要是晏秋醒来问起……”

  他们再厌恶老侯爵,也不敢自作主张,况且晏秋又不傻,在严密的计划也很难瞒着他。

  “我来和他说。”宁见洲斩钉截铁,“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你们不敢动手,我亲自去,准备一把枪给我。”

  他语气太认真,完全不是冲动气话。

  隋奕如临大敌,连忙上前半步拦住他,无奈地妥协:“我来安排。我让人暗中行动,找时机下手绝不留下痕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宁见洲没有再逼,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疗养庄园。

  书房内灯光静谧,老侯爵坐轮椅上,一遍遍细读新闻通报,神色平静,没有管家预想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复杂。

  管家在旁低声汇报:“恩里少爷那边明早将召集家族成员宣布这场胜利,老一辈据说都接到邀请函,您是否需要出面压制一二?”

  “不必。这么多年他也没学会沉住气,随他去。将人全部撤回庄园,不必监视也不在提供保护。”安托尼亚语气带着几分轻蔑。

  “老爷,杜尔诺少爷倒台,恩里少爷独大,无人制衡,恐生变数。”管家忧心忡忡,毕竟依照规矩,继任者还需要解决最后一个麻烦——也就是前任家主。

  父子相杀是继任者送给其他成员的震慑,也是旧时代终结的象征,历任继任者还没有这么年轻就上位的,而老侯爵仍然老当益壮。

  “他想杀我,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安托尼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目光带着一丝偏执:“真有胆子动手,我正好让范利辛看看,她两个儿子的下场。”

  管家不敢多言,安托尼亚挥手让他先出去,将那条消息以及联调局门口的闹剧又看了一遍,直接拨通联调局高层专线。

  “消息确认了吗?”

  电话那头的高层不敢有半分隐瞒,语气恭敬又畏惧:“陆叙亲眼看着杜尔诺人事不省被送入手术室抢救,其他调查员也都见到那一身的血迹。”

  但他深知老侯爵疑心深重,特意表示派人将医护出现在走廊的监控以及恩里出现那一段监控交给他。

  安托尼亚指尖轻点扶手,淡淡开口:“杜尔诺心性坚韧,没那么容易输。医院那边一点异动都没有?”

  他和这个儿子交手数年,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本能地产生怀疑,杜尔诺绝不可能就这样陨落。

  “我让陆叙全程跟着,有事第一时间汇报局里。”高层连忙回话,“据联邦高等总院那边传来消息,看报告已经无力回天,救不回来了。杜尔诺的人将他带走,总院暗地里都松了口气。”

  安托尼亚缓缓颔首,顺势吩咐:“抓紧收尾诸塞和海尔号的案子,借这次风波拔掉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蠢货。”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终于委婉说出难处:“杜尔诺那边已经向大法院提起抗议,外界不少人也揣测是联调局刻意设局,刻意促成二位少爷相见,挑起内斗,您看这事……”

  高层怕沦为弃子,替科莫多的家事背锅,这个时候只有老侯爵出面,他的能量不足以影响大法院。

  安托尼亚听得心知肚明,平淡地安抚:“放心。此事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得到这句承诺,高层彻底安心,恭敬挂断电话。

  有了这通电话,安托尼亚心底层层疑虑消散了一部分——身中神经性毒素,久病缠身,无药可治。无需激烈搏斗,连锋利兵刃都不用,只要恩里出现在杜尔诺眼前,恐怕对方便会情绪激动,足以拖垮油尽灯枯的杜尔诺。

  棋局终了,败者落幕。

  “来人,备车,去墓园。”安托尼亚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吩咐道。

  他换上和范利辛夫人最初相遇的那套西装,兴致变得高涨起来。

  多年前离婚那天,范利辛说他可悲可怜,一辈子困在权力泥潭里玩弄人心,洋洋自得,指责他冷酷毫无人性。

  然后走得毫不犹豫。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见那个愚蠢天真的女人,告诉她人性趋利,权力蚀人,追逐权力和欲望是所有男人的天性,没有人能违背天性。

  恩里的冷血狠辣如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听信了她的遗命,败在优柔寡断,心不够狠上。

  可惜,杜尔诺最像他,天赋卓绝,却偏偏继承了范利辛的执拗,始终不肯低头。

  联调局专用来折磨硬骨头的手段,也没能让他软一软骨头,恩里数次设计仍守着那点兄弟情意。

  最终死在亲弟弟手上,安托尼亚觉得他已经相当仁慈。

  毕竟忤逆他的人,从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第115章

  夜色熬至破晓,整座私立医院都笼在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里。

  楼下保镖来回清场,将蹲守通宵的记者与围观眼线一次次驱散,可那些人像割不尽的杂草,转瞬又围拢在医院外围,等着拿到第一手消息。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刺眼,固执,迟迟不肯熄灭。

  长廊尽头,阿维乌斯蜷缩在长椅上沉沉睡熟,身上盖着宁见洲的外套。

  宁见洲倚在窗边站立一整夜。双腿早已充血麻木,僵硬到失去知觉,脚边落满一地烟头。

  眼底泛红,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身上的疲惫沉得化不开。

  明明不过一夜光景,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天色一点点泛白,淡去浓稠的黑暗,晨光冲淡了几分死寂,冲不散长廊外凝固的焦灼。

  七点五十分左右,悬了整夜的手术指示灯,终于缓缓熄灭。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被从内推开,一股混着浓烈消毒水的冷气扑面而来。

  迪诺拖着透支的身体走了出来,眼底同样血丝密布,一出来就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喘息好几下,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

  门外守了整夜的众人齐齐看着他,一瞬间竟然没人敢开口问结果。

  所有人都从他疲惫的神情里,窥见了最坏的答案。

  “我尽力了。”

  一句话里藏着无力回天的疲惫与遗憾,迪诺嗓音干涩沙哑,“目前勉强稳住了生命体征,但随时存在扩散,毒素一旦侵蚀大脑,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永远沉睡,再也醒不过来;要么沦为植物人,余生靠仪器吊着一口气,彻底失去所有知觉与行动能力。”

  他刻意避开宁见洲的目光,只敢盯着暗沉的地板。

  “就算撑过这一关,也是拿以后换眼下一线的机会,没有下一次。这一点,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们。”

  这几年不要命的砸钱研究实验,迪诺找出好几套方案,可真正直面最凶险的情况,才明白所有预案都是空谈。

  到最后,只能赌运气,听天由命。这份无力对一名顶尖医者而言是最残忍的讽刺。

  走廊静得能听到远处电梯门开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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