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_镜汣【完结】(50)

  他顿了顿,又看向小禾,“替我给村长带句话,就说我没事,让大家不用惦记,过段时间我就去上课。”

  小孩们纷纷点头,对着晏秋挥了挥手,“晏哥再见,你要快点好起来!”

  “晏哥,我们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小麻雀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晏秋身上的那股温和劲儿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倦,连手指都不想动弹,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靠在轮椅上,微微闭着眼。

  宁见洲快步走过去,推着轮椅,“累成这样还硬撑着陪他们说话,活该。”嘴上这么说,推轮椅的动作却很小心。

  想到一楼那堆东西和院里那只活泼的鸡,忍不住问道:“底下那堆东西怎么处理?大家对你一片心意。”

  “先放冰箱里吧。” 晏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这些菜都很新鲜,你那个剧组若是需要可以拿过去。”

  “这可是村民们特意给你送的,就这么送给剧组,不太好吧?他们也是想让你补补身体。”

  晏秋半阖着眼,淡淡开口:“放着也是放着,我又吃不了,留着也没用,与其放坏,不如让有用的人拿去。”

  宁见洲看他疲惫不堪,没在继续说下去。送晏秋到房里他便自觉地离开了。

  虽然很想留下,但几天的尝试足够他知道晏秋能容忍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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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民宿被浓黑的夜色裹得严实,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浅浅铺在楼梯转角的木地板上。

  晏秋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梦里的血腥味。浓稠的、铁锈般的气息从鼻腔灌进肺里,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这份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晏秋牢牢困住,让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记忆翻涌得更汹涌澎湃。

  他撑着手臂缓缓起身,挪到轮椅上,悄无声息出了房间。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拂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凉意,却没能驱散心底的阴霾。

  夜已经深沉,归林静悄悄的。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轮椅划过走廊,在楼梯口停下。

  晏秋扶着墙缓慢起身,膝盖的外伤刚愈合不久,每动一下都扯着神经发疼。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撑着扶手下了一级台阶,低头望着在夜色里模糊不清的楼梯,像一条望不到底的深渊。

  踩到第四级的时候,右小腿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僵硬,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肌肉像是失去所有知觉,与身体彻底断了联系。

  他靠着栏杆等待这阵僵硬褪去,可支撑的力道渐渐涣散,手腕一软,身体顺着冰凉的栏杆滑坐下去,后背抵着金属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种失控的感觉算不上陌生——身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零件在一点一点坏掉,今天不受控制的是小腿,明天可能是手指,后天可能是全身。

  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动不得,只能躺在床上,转动眼珠,看着天花板等待死亡降临。

  晏秋用力揉捏着僵硬的小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噩梦残留的戾气与身体的失控感交织,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他摩挲着手指,突然有些怀念冰冷的鞭子。

  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宁见洲本就严重失眠,几乎是立刻便被惊醒。

  他披了件外套快步出来,一眼就看到楼梯口空着的轮椅,以及台阶上的身影,月光落在晏秋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薄薄的白边。

  心猛地一紧,他快步走过去,晏秋头抵着栏杆,一只手按着小腿,语气不自觉带上关切:“要下楼怎么不叫我?摔哪儿了?”

  晏秋连眼皮都没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明显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宁见洲跟他相处这些时日,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这人越是冷淡寡言,就越是心情恶劣。

  此刻继续凑上去,多半只会换来一个毫不留情的 “滚” 字。

  他承认晏秋冷着脸发狠时,眉眼间的戾气与病弱交织,格外有张力,可他毕竟不是受虐狂,被惹火了,也会摔门而去。

  只是这大半夜两人吵起来,闹得动静太大扰民,终究还是压下了想骂他只会逞能的念头。

  “黑灯瞎火的,我去把灯打开。”

  宁见洲走到墙边,按下了一楼壁灯的开关。光线不算明亮,却恰好照亮了层层台阶,不至于看不清脚下的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晏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这里一共十级台阶。”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宁见洲从未听过的落寞。

  “我下不去。”

  宁见洲抬眼看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侧脸,看着他按在小腿上隐隐颤抖的手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人半夜一个电话叫他去爬山,选的是最难的那条路,爬到山顶的时候两个人都差点喘不上气。

  那时候晏秋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云海,说“这山不算高,下次带你去更高的”。

  那时候他的腿矫健有力,身体也好好的。

  宁见洲起身,走到楼梯口把晏秋的轮椅搬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轮椅不轻,他搬得有些吃力,但一声没吭。

  搬到底下,把轮椅放好,他转头看着楼梯上的晏秋。

  “我早就想提建议,”他的语气很随意,“归林也该加装个电梯了。看来这次,我们总算能达成一致。”

  他说完又顺手打开前院的灯。一盏,两盏,三盏,灯光依次亮起,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青果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宁见洲回到晏秋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晏秋还在揉捏小腿的动作,便想撩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被晏秋抬手轻轻挡住。

  “扶我起来。”

  宁见洲又看了他两眼,伸手扶住晏秋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腰身,把晏秋往怀里带了带,在晏秋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弯腰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

  晏秋眉心骤然蹙起,带着几分不耐:“放我下来。”

  宁见洲收紧手臂,牙关轻磨,低声警告:“别动,要是摔下去我就赖在归林不走了,天天盯着你喝药。”

  晏秋看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宁见洲总觉得里面藏着些什么。

  不过他已经总结出一套经验,有时候就是不能顺着晏秋的意,不然迟早被他忽悠过去,束手束脚。

  第41章

  他抱着人稳当地下了楼,嘴角竭力保持平稳,还是没忍住:“换以前你早开始嫌弃有损形象了。晏秋,偶尔求助一下,没人会嘲笑你。”

  晏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个姿势难堪,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是不想宁见洲因此得寸进尺。

  既然对方执意要助人为乐,他也懒得矫情,索性放松身体,坦然靠在他怀里,指挥人去院里。

  夜晚的凉意深重,宁见洲把人放在院中的躺椅上,转身进屋拿了条厚实的毛毯,仔细盖在他身上,叮嘱道:“冷了或者困了,记得喊我,不准逞强!”

  晏秋闻言,侧过头,看向他。

  按宁见洲以往的性子,多半要凑在他跟前刨根问底,这次竟会如此体贴?

  宁见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半夜赏月这种雅事,我是个俗人没耐心。”便转身进了屋。

  一回到晏秋注意不到的地方,他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殆尽,掏出手机拨通迪诺的号码,指尖因紧绷而微微泛白。

  电话一接通,便沉声道:“迪诺,你明天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分辨出是谁的声音后笑着调侃:“晏秋终于受不了你,打算把你扫地出门?”

  宁见洲没接他的玩笑,“他的腿不对劲。”

  迪诺立刻紧张起来:“严重吗?具体什么症状?……干脆我今晚就过来!”

  “他做了噩梦,睡不着,别的没看出什么。”宁见洲靠着墙,目光透过窗缝落在院中那道朦胧的身影上。

  “唯独小腿触感很奇怪,冷冰冰的、僵硬得不对劲。你也清楚,人的皮肤吹再久的风,也该是温软的,可他的右小腿摸着跟石头一样硬。”

  迪诺在那头支支吾吾,试图含糊过去:“可能就是夜里凉,坐久了气血不通导致的。”

  “少跟我来这套。”宁见洲语气骤然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以后晏秋的药你自己回来送。”

  “可千万别!” 迪诺当场提高声音,这活他完全做不了,总不能强行灌下去吧。

  “选择权在你,送药比守住秘密简单,不是吗?”

  “你这是恩将仇报,晏秋的脾气这几天你该深有体会,我不敢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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