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_镜汣【完结】(57)

  画展上他站在画前驻足了很久,后来那幅画连带一整个系列被神秘买家买走了。

  现在他知道神秘买家是谁了。

  浅灰的窗帘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床头柜边放着一盏台灯,一本书,露出的半截书签有些眼熟,翻了几页里面还有他当时随手写下的批注。

  一切都很妥帖,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牢笼。

  晏秋垂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似发生什么也无法让他产生波澜。

  门在这时被打开,宁见洲端着一碗粥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经过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年轻许多。

  “醒了。” 宁见洲的声音刻意绷得强硬,手里端着温热的粥,步伐沉稳,看不出半分忐忑。

  他将粥放在床头,看了一眼晏秋的手腕,飞快移开目光,“饿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晏秋晃了晃手腕,金属链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凉了就不好喝了。”宁见洲避而不答,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

  晏秋没有接,眸色冷锐如刀,直直撞进宁见洲眼底,“打开它。”

  “不可能。” 宁见洲拒绝的斩钉截铁,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晏秋侧头避开。

  “在归林时,”晏秋说,“我就觉得你不对劲,看我的眼神不对,说话的语气不对,做的那些事——都不对。”

  他看向宁见洲,目光冷冽:“我以为你是打算报复回来。没想到,你是想把我关起来。”

  宁见洲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健康的,快乐的,充满希望的活着。而不是这幅恹恹的、整日忍受着毒素的折磨,在空旷的归林等待着的噩梦到来。

  “活着,”晏秋重复一遍,晃了晃金属手铐,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用这种方式?要我夸你别出心裁么?”

  “什么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晏秋轻笑一声,“送我去医院不是更合你意,难为你专门找个地方。”

  宁见洲手指微微收紧,“这里安静,无人打扰,很适合修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见他打定主意,晏秋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颌线绷得锋利,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我知道。”

  他再没有比此时更清醒,更坚定,更从容的时候了。

  第46章

  “你先吃点东西,吃完我们在好好谈谈。”

  “谈什么?”晏秋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面颊因怒意染上一层薄红,“谈你怎么布置得这些,还是谈你能屈能伸,忍辱负重?”

  “我也不想这样。”宁见洲在床边坐下,他像是走投无路般长叹一口气,“你不肯去医院,不配合做检查,连药也找借口不喝。我们好歹在一起过,你能轻描淡写把我排除在外,但我不愿意继续当个局外人。”

  宁见洲不在执着于晏秋的过去,只要人还在他身边,缺失的那部分仿佛就回来了。

  “钥匙拿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晏秋捏了捏指腹,微微平复心情,缓和了语气。

  “你说你不用我担心——那以后呢?你是有铜墙铁壁还是九条命,永远不会遇到危险?”

  仅剩的理智让他没有出卖迪诺,晏秋不愿让他知道中毒的事,宁见洲不会主动戳破。

  “一旦我放你离开,哪天你再次不告而别,消失在茫茫人海,我到哪去找你?”

  世界如此辽阔,他还能有那样好的运气碰到一个云溪村吗?

  晏秋看了他一眼,微皱的眉显露出主人的困扰,他不明白宁见洲在执着什么,在他看来那一段逢场作戏的过去早已画下句号。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说些什么。

  宁见洲积攒一肚子的话有了发泄之地,“昨天那辆黑车多半也是冲着你来的,那时候你要下车,打算去干什么?”

  “还有那个金毛变态……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晏秋,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留在锦城,接受治疗,我会替你解决后顾之忧,不会再有人打扰你的安宁。”

  “这么说反倒是我误会你一片苦心。”晏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和卡尔有什么区别?”

  宁见洲被他说得一怔,眼眶瞬间有些滚烫,他偏过头,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的失望与伤心。

  “你疑心我留在归林是伺机报复,安排检查也是心怀不轨。我对你的关心,你视而不见,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就毫无所觉?”

  他忍住涌上的委屈:“我是有多爱管闲事,非要在破烂村子做慈善,放着公司不管不顾,硬要自讨没趣留在归林,晏秋,你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几秒后晏秋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充满冷酷的笑,他低而缓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践踏,很委屈,一心为我着想,我却不领情,不知好歹?”

  “我可以再一次告诉你,你的真心和情意,无论是过去、当下、未来,于我而言只是累赘。”

  “这世上,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变得懦弱、胆怯、可怜。”不合时宜的感情只会害人害己。

  “你真狠,晏秋。”

  宁见洲脸色灰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强撑的骄傲与尊严摇摇欲坠,“我承认关着你是我不对,是我疯了,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好好活着,有什么错!”

  自从知道晏秋身体不好,宁见洲的底线与原则就在无限度退让,即使想起六年前的不告而别带来的隐痛心底依然难以平静,心里也早认定他是迫不得已。

  事到如今,他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他对晏秋感情并未因为分开有所消减。

  过去拒绝承认是因为被欺骗后的愤怒,当听到迪诺一番话,知道晏秋可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宁见洲甚至没来得及过多思考,迅速地接受了逃避已久的事实。

  他还是爱着晏秋的,否则也不会把画挂在办公室里,时常望着那副未完成的画作发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宁见洲:“我只是不想后悔。”

  空气里的张力越来越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把我关起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晏秋冷淡地与他对视,目光交汇,宁见洲率先挪开视线,坦然地说:“至少你不会又一次不告而别。”

  宁见洲平复着心情,他既不可能给晏秋钥匙,也没打算一天便让对方接受现状,便劝道:“生气归生气,先喝粥,要骂我也得有力气。”

  从上飞机晏秋一直没吃东西,他知道晏秋醒来一定会生气,识趣地没加热保温壶里的药——他有预感,盛怒之下晏秋说不定直接丢他身上。

  这碗粥是他让老许一大早去市里买来的,晏秋以前很喜欢的一家老招牌。

  晏秋心情差极,自然没有胃口,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冷声道:“出去。”

  “不喜欢啊,我去换一份。”

  宁见洲慢吞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晏秋已经闭上眼,靠在床头,苍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链子。

  宁见洲走后,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

  晏秋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是压抑的暴戾。

  他抬手用力挣动手腕的束缚,绒布下的金属边缘深深勒进皮肉,一道红痕瞬间浮现。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在一瞬变得急促,晏秋捂着心脏,喘息不止,额头神经突突地跳动,血管像是要炸裂开来。

  他紧抿着唇,等待体内的躁动平复。

  早上的谈话不欢而散,宁见洲处理完公司积压的事务,便想着去看看晏秋,也顺道把药送过去。

  对方的脸色总让他心神不宁,还有晏秋的反应,不是预想的勃然大怒,连发火似乎都算不上。

  虽然那番话毫不留情面,难受归难受,冷静下来宁见洲又觉得轻飘飘的,不太像晏秋一贯的作风——在归林送药,晏秋不想喝时,脾气上来还会摔碗让他滚出去。

  对比起来,早上晏秋表现得不似寻常。

  他端着一碗加热好的药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只留出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待看清里面,心里一紧,晏秋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开。

  手腕的链条因为距离原因绷得很紧,金属环深深勒紧苍白的皮肤,周围一圈皮肤已经被磨红。

  他快步走上去,放下药碗,凑近一看晏秋额头上全是冷汗,黑发湿漉漉粘在皮肤上,嘴唇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宁见洲蹲下去,伸手去扶他起来,“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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