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晏秋连这个都和宁见洲说了,迪诺越发肯定晏秋对宁见洲态度不同,也没隐瞒。
“中毒第一年晏秋状态很差,毒素刚开始发作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极端的时候没克制住的确失手杀过一些人,不过那些人当年背叛算计于他,算是罪有应得。”
迪诺提起这事很平淡,仿佛晏秋杀几个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身边人什么反应?害怕、恐惧还是逃离?”
“他们就算恐惧也不敢逃离,最多把他渲染成十恶不赦的混蛋。你放心,晏秋不是滥杀的人,他厌恶失控,不会轻易伤害其他人。”
宁见洲哪里是担心晏秋伤人,他担心的是晏秋继续发泄在自己身上,伤害自己。那还不如在旁人身上发泄,他肯定是愿意的那个。
“以他现在的情况,出去散散心能不能有所改善?”
迪诺沉吟几秒,也有些拿不准,“这几年他待在云溪村,已经控制得不错。你要带他去哪里?太远的话必须派人寸步不离跟着,他身边不平静。”
“我会的。”
挂断电话,宁见洲看着床上沉睡的人,若是能够早些重逢,若是没有分开六年…
他望着晏秋倦怠的眉眼,看了一会才将晏秋打横抱起,换到隔壁主卧。这间卧室放着许多东西,本来打算等晏秋态度缓和,两人一起搬进来。
宁见洲替他擦拭完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动作细致周到,连额角的冷汗都细细擦去,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没有渗血,才轻轻拉上被子。
随后,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晏秋的胸口,闭着眼听沉而稳的心跳。今晚带给他的冲击,在这一刻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直起身,脱掉鞋子,躺到晏秋身边,伸手搭在晏秋手腕上,感受着微弱的脉搏跳动。
过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他支起胳膊,侧过身盯着晏秋的睡颜。
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暖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垂落,清瘦的下颌线依旧紧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
宁见洲伸手摸了摸晏秋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眉心,轻轻揉了揉那道刻痕,像是想把那些皱褶抚平。
随后手指拂过晏秋的唇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宁见洲看着那道弧度俯下身,轻轻印下一个克制的吻。
他躺回去重新把人小心揽进怀里,晏秋的头靠在他肩窝,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的,浅浅的。
宁见洲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那种拥人入怀的满足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过去是逢场作戏也好,是演戏给谁看也好,都不重要了。
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第50章
晏秋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意识回笼的瞬间,眼里没有寻常人初醒的茫然,只剩一派沉淀的冷静。
疲惫与酸痛依旧存在。小臂伤口包扎得整齐,链子已经解开,手腕上裹着一圈纱布,应该是涂过药膏,冰冰凉凉的,伤口没那么难受。
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睡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舒适的一点不像是刚经历过毒素发作。
房间空荡荡的,杳无人声,房门虚掩着,漏进一缕细碎的风与午后暖融融的阳光。
身体脱力的酸软还未散尽,晏秋抬手撑着床沿,缓慢却平稳地坐起身,哪怕大病初愈、虚弱缠身,他的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
床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颗白色果子,表面沾着水迹。
晏秋捻起稗菓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想迪诺原来还记得要给他送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床边静置着一把定制的轮椅,显然是早早为他备好的,晏秋膝盖的伤好得差不多,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走路时骨头还是一抽一抽的胀痛。
晏秋握住轮椅扶手,借力稳稳落座,操控着轮椅,缓缓转出卧室。
穿过长廊的那一刻,他眸光微顿,映入眼中的每一处陈设都熟悉得近乎刺眼。
转角处的艺术摆件,窗台处的陈设,置物架上的藏品,全是两人结伴出游时,随手买下、随性搁置的零碎小物。
细碎的回忆在心底无声翻涌,宁见洲竟然将两人过去居住的那栋别墅,完完整整地复现出来。分毫未改。
即使冷淡如晏秋,也难免生出几分波澜。
他操控轮椅行至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映出他此时模样,轮廓锋利的侧脸覆着一层大病未愈的倦怠,眼下的青黑在玻璃反射下无处遁形,一双眼褪去了毒发时的暴戾,只剩下淡漠跟疏离。
电梯门再次打开正对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天空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大地是暗沉的褐色,远处硝烟升起,近处是一辆被遗弃的装甲车。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人影,黑色的风衣扬起一角,背对着画面,站在废墟上,眺望远方夕阳。
晏秋看着那幅画,记忆力太好也是种诅咒,几乎一看到那轮落日,他便想起那段放纵而肆意的日子。
但他记得这幅画早已赠送给慈善晚宴拍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晏秋操纵轮椅转向厨房的位置。
厨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不断传来乒呤乓啷的轻响,瓷盘与厨具碰撞,还有一个人低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声音。
晏秋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望向开阔的客厅。
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将庭院风光尽数框入,院里立着一棵长势挺拔的银杏树,枝干笔直,青叶繁茂。
四周遍地繁花簇拥,品类繁杂,开得热烈肆意,只是细看便能察觉端倪——花草根部带着新鲜的湿泥,花盆缝隙还嵌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土,显然是近期临时移栽而来。
不远处的草坪中央,立着一架木质秋千,风轻轻吹过,秋千微微晃动。草坪尽头是一片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一切静谧得像极了一幅画,一副尚未完成的油画。
晏秋望着这一幕,心底骤然清明,落地窗外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全是他那幅未完成的《家》中出现的。
风透过玻璃窗拂来,带着草木与繁花的清香,温柔得过分。
晏秋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却转瞬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覆上冰冷的坚壳。
他收回目光,在客厅里环顾一圈,很快锁定熟悉的黑色背包,轮椅轻转过去。
伸手拉开拉链,从中摸出一袋特制的稗菓,清甜微涩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是唯一能稍稍压制他体内残余毒素躁动的解药。
指尖捻起两颗,他慢条斯理塞进嘴里,轻轻咀嚼,清苦回甘的滋味漫开,稍稍抚平了骨缝里残留的疲倦与滞涩。
恰在此时,厨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宁见洲大步走了出来。他满头大汗,额前碎发被濡湿贴在额头,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面粉印。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和肩膀。
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完美勾勒出他常年锻炼、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肌理分明,力量感十足。
昨晚那些鞭痕——被止血带鞭笞后隐隐渗血的、纵横交错的伤口,被衣物完美遮盖。
一切痕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见洲看见客厅中央的晏秋,落地窗外的阳光很亮,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里,于是脚步一顿,“再等等,饭马上就好。”
晏秋抬眸,浅色的瞳孔映照细碎的光,脸色在和煦的暖意里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他淡淡开口,声线微哑:“在做什么?”
说完目光从宁见洲身上掠过,落在他手里那个盘子上,盘子很大,银色的餐盘盖扣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宁见洲把盘子放在餐桌上,伸手摸了摸鼻子,带着一点不自在:“大餐,完全参照大厨的做法,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晏秋看在眼里,只觉无趣乏味,这也是他始终无法理解宁见洲的原因。
他见惯了世人的趋炎附势、刻意讨好,所有人为达目、不择手段的伪装与付出,宁见洲突如其来的体贴落在他眼里,便沾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这让他本能地戒备与厌恶。
晏秋习惯掌控一切,更不会任由局势脱离自己的掌控,对方越是假装无事,刻意回避,他便要亲手打破这层假象。
“昨晚——”
“我去酒窖找瓶酒上来,你要是无聊就随便逛逛。”
宁见洲打断他话的态度自然,指了指厨房:“不过别进厨房,里面油烟重,乱糟糟的。”说完便走楼梯去地下酒窖取酒。
晏秋没有坚持跟过去,到沙发旁随手拿了本财经杂志翻了翻。
纸媒衰落的时代,宁见洲还保持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派习惯,晏秋看过手下传来的资料,知道这习惯多半来自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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