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过境_四夭鹿【完结】(46)

  曼彻斯特的天气温和湿润,赛道有些湿滑,想迅速将胎温升上来,不是易事。

  二十辆赛车跑了三圈暖胎圈后,在万众期待下,迎来正赛的发车倒计时。

  红灯灭,绿灯次第亮起。发车指令一下,观众还没来得及反应,排在第一位的利森破风而出,赛车快得只剩残影。

  紧随其后的是白鸻,死死咬着他的赛车尾流,进入第一个弯道时,利用外侧弯道率先超头切向弯心。

  没有丝毫犹豫,踩下加速踏板,稳稳出弯进入第一段长直道,后视镜里开着红黄赛车的利森不疾不徐跟在他车后。

  实际这样的情况很被动,只要利森稍微偏移加速,就会轻易将他甩在身后。

  然而利森没有这么做,一直贴着他的车尾,稳速前进。

  从直播镜头视角看,两辆赛车互相纠缠,不分伯仲,观看直播的人数再次攀升。

  云柯在第三位置控住后方赛车,不给任何超车的机会。

  站在屏幕显示器前的商冥屿,快速夺走工程师的无线电通讯,朝云柯命令:“看准时机,冲第一。”

  一旁的总工程师杨政平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他才刚换了新引擎。”

  乌黑的眼眸紧盯着屏幕上白鸻的实时刹车数据,嘴唇碰了碰:“比起激进,某些人刚换新刹车系统就敢这么造,是嫌自己命不够硬。”

  比赛的前一个星期,BOOM车队决定给白鸻换上一套新的刹车系统,目的是匹配目前更高性能的引擎。这是所有车队都知道的事,包括商冥屿。

  新刹车要求低速轻刹磨合,避免长时间高强度制动,而白鸻一直在升挡超车。这样的话,高挡位发动机转速低,发动机制动效果极差,几乎所有减速压力全部压在刹车上,极易造成前轮推头或者后轮抱死甩尾的后果。

  真是不要命了。商冥屿暗暗腹诽,眼底却掠过一丝担忧。

  直播镜头紧紧跟随白鸻和利森的赛车移动,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瞬间。

  眼看着转速表就快要逼近红区,白鸻的赛车轮胎已经超负荷运行,得赶紧减速进站换胎。

  他轻点制动踏板,发现这时候已经踩空大半。踏板软得像踩进棉絮,往下沉了一截,制动力半点没跟上,车速丝毫没往下掉。

  他心下一沉,预想中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白鸻,”无线电里的周永年冷静指挥,“快!立刻降挡!”

  话落,白鸻毫不犹豫快速踩离合,从6挡降到4挡,利用发动机拖慢车身,这是当下唯一不依赖刹车的减速手段。

  可是,新刹车连续高挡超车早烤出了气阻,管路里满是沸腾刹车油蒸出的气泡。哪怕他做了降挡的动作,前轮压根锁不死,车速还在往前冲。

  这是BOOM赛车最大的缺点,在连续高温高速下,想短时间内降速下来,根本不可能。

  前方弯道距离越来越近,踏板踩到底也拦不住不断攀升的车速,刹车彻底撑不住了。

  看台的观众为之哗然,都在屏住呼吸盯着白鸻的赛车。

  原本还在咬他赛车尾流的利森,方向盘往左打一圈,从左侧超车,很快又占据领跑位置,开始进入下一个弯道。

  白鸻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超车,眼看下一个弯口就在眼前,车速半点没降,方向盘震得几乎握不稳。

  他慌忙轻收方向、间歇点刹试图稳住车身,失衡的制动力瞬间掀乱前后轮的抓地力,车尾猛地向外甩摆。

  一时间,轮胎在柏油路面擦出白烟,车身不受控地横着滑出去,完全偏离行车线。

  不等他转方向盘修正,车身直接冲破赛道边缘的路肩,整台车凌空滑出赛道,重重扎进外侧砂石缓冲区,碎石飞溅满地。

  车身在砂石堆里猛推几下才停稳,剧烈的撞击撕裂了油路,滚烫的刹车盘与地面摩擦迸出火星,瞬间引燃泄漏的汽油。

  看台一片死寂,解说员停下解说的动作,都在看着直播屏幕里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火苗顺着底盘飞速往上窜,几秒就裹住整个车身,热浪隔着挡风玻璃狠狠拍在白鸻脸上,浓烟疯狂往驾驶舱里灌,呛得他剧烈咳嗽,视线全被黑雾糊死。

  他慌忙伸手去解安全带卡扣,指尖抖得不听使唤,刚才车身剧烈撞击地面,把安全带锁扣撞变形,反复按扯都纹丝不动。

  火势蔓延得极快,引擎舱传来砰砰的爆裂声。窗外只剩冲天火光,他被困在烈火包裹的狭小座舱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脱身的出口。

  屏幕外的商冥屿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冲出维修区,直奔那火光之处。飞速奔跑的身影被直播镜头捕捉到,仿佛和三年前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他跑过那些抢救人员,越是逼近那火光,脚底越是发软不听使唤,好似在阻止他不要再靠近。

  可是,三年前他没能救下黎安。三年后,他不想眼睁睁看着白鸻死。

  这时胸口翻涌一阵恶心,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感觉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不,他不能倒下。

  “白鸻——”

  和那天在海里一样,他呼喊他的名字,撕心裂肺。

  第41章 决不食言

  二十三岁前,商冥屿认为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是公平的。

  可黎安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出生在富贵人家,时间和金钱对他而言无足轻重,可以任他挥霍。

  但远远抵不过命运的安排。

  医院的白色墙壁听过很多人的祷告,走廊里挤满为命运奔赴的病人,人人都攥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祈求,可神明大多充耳不闻。

  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此起彼伏的啜泣漫过每一寸地砖,有人散尽家财换回一纸病危通知,有人熬干日夜仍留不住想留住的人。

  以前,出生豪门世家的商冥屿总觉得万事皆有转圜余地,直到停尸间冰冷的铁门在他面前关上,才骤然懂了,财富权势在生死面前轻如尘埃。

  他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唯独换不回黎安一句完整的回应。

  医院长廊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身无处安放的绝望,原来所谓公平,从来只是衣食无忧者自欺欺人的错觉。

  命运偏心,从不看谁拥有多少,只随意夺走最珍贵的那一个。

  三年前,命运夺走了他最珍贵的人。三年后的今天,命运轮回往复,悄然换了一个人,继续这场无休止的报复。

  清冷肃穆的医院楼层静得压抑,唯独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传来异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白启祥的斥责声,低沉、愠怒,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游荡。

  “我跟你说过,这赛车早晚会出人命。”

  “你不该碰赛车,偏不听,偏要对着干。”

  “你妈妈要是还在世,她根本不会让你碰这该死的东西。”

  ......

  商冥屿不自觉停下脚步,静静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训斥,裹着纱布的右臂传来阵阵刺痛。

  比起这些皮肉上的疼痛,病房里的白鸻被家族枷锁牢牢束缚,身不由己,连说痛的资格都没有。

  白启祥还在不依不饶地责备,语气凌厉又沉重,直到一道温柔的中年女声轻轻响起,温声细语上前劝解,这场无休止的责备才堪堪停下。

  商冥屿适时推门而入,一眼就认出正柔声劝慰白启祥的中年妇人,正是先前托他转交食盒给白鸻的那人。他跟着白鸻也叫她蓉姨。

  听见开门声响,蓉姨停下话语,转头望向他,眉眼温和地弯起笑意:“冥屿来了。”

  方才还面色铁青、戾气压不住的白启祥瞬时换了副面孔,谄媚地凑上前,语气讨好又殷勤:“冥屿,人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了,你尽管转告老爷子,往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情,咱们两家的合作还作数。”

  商冥屿略过对方的头顶,目光落向斜靠在床头一语不发的白鸻身上,那侧脸绷得笔直,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半分都不肯外泄。

  商冥屿对他这反应倒挺意外。平日里张牙舞爪容不得别人说两句,这会儿倒是一声不吭。

  商冥屿收回视线,睨了一眼中年男人:“岳父,我什么时候吩咐过要教训人了?”

  “这...”

  白启祥瞬间哑然,还没等他辩驳,商冥屿再次冷声开口:“老爷子说了,要我亲自照顾白鸻,不能有半分差错。岳父这样做,反倒陷我于不义了。”

  “没有的事,”白启祥连忙解释,“都怪我这儿子不听话,老是给你们家惹麻烦,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过是想教育——”

  “要教训也是我这个做伴侣的教训。”商冥屿沉着声音打断他的话,“岳父,您说是吧?”

  “是是是,”白启祥忙不迭点头,“都怪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教育好。”

  “要是真想教育好您儿子,”商冥屿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也不必这时候才来教育,早些年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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