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症候群_南北渡舟【完结】(14)

  小徒弟鼻子比狗还灵,悟性也高,学得也快。

  闻过的香就跟刻脑子里头了似的,随便考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当时国内的调香产业还藉藉无名,能挖到这么个宝贝实数难得。

  他这次带他来,也算是师徒之间的交接。

  当然是提前知会过东家的,还得通过层层调查。

  按纪与的话说,进宋家比入党还难。

  所以纪与是见过宋明锐的,不过印象不怎么深了,没仔细看,见过之后就被师父带着去熟悉流程。

  整个别墅逛一圈,三小时半。

  纪与搓着脸说,“师父,熏香的地儿我是记住了。”

  “可这别墅跟迷宫似的,路我记不住啊。”

  他师父开着和高尔夫球场里接送客人差不多的电瓶车,载着他,笑说:“那糟了,回头迷路可别给我打电话,我没那么笨的徒弟。”

  纪与抱着驾驶座的椅背,凑上前,“您给我画个地图呗。”

  他师父真给他画了个地图。

  老爷子打香箓的时候手嘎嘎稳,画个简笔地图没一条线是直的。

  纪与看得大脑宕机,打开手机,火速给自己多下了几个导航软件。

  夏天刚开始,他便开着从师父那继承来的电瓶车,呜呜呜地开启了他的司香大业。

  宋家夫人喜欢鸢尾,所以主卧用的是香薰精油。

  宋家还有一位大小姐、一位大少爷。听说两个人都在国外,房间常年没人住。

  不过香还是要熏。

  纪与在大小姐的房间里熏了同款鸢尾。

  在大少爷的房间里熏了自己混的一款森林气息浓郁的精油。

  主宅里还需要熏酒窖、会客室、衣帽间、浴室等等等等……

  主宅焚完香得花一个半点。

  然后再去副楼,副楼是给保姆管家住的,每个门上要挂上香包。

  接着是花园、菜园、果园,池塘……

  纪与深感自己对富人奢靡世界的无知。

  这在自己家住着不会迷路吗?

  真和小品演得一样,从客厅到花园,出门得打个车呗?

  将近中午的时候落了场雨。

  夏天么,时不时就要下雨。

  阵雨哗哗地往下浇,打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子能窜到小腿肚。

  风一刮,浑身湿透。

  香不能淋着,纪与就近找了个地方躲雨。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纪与重新坐上他的小电瓶车,去最后一个点——花园布香。

  雨后的空气里满是青草味。

  小风凉爽,纪与呜呜呜地迎着日头开着小车,车钥匙上的七彩太阳花摇摇晃晃。

  离老远能看见花园的玻璃花房里有人。

  近了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长得挺……

  忧郁。

  纪与脑子里蹦出俩字。

  男生穿着一件白T,白T外套着园艺师的工作围裙。

  手里拿着剪枝的大剪刀,垂眸似乎正在思考怎么修剪眼前的月季。

  纪与看不清上他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外加垂头静立的姿势。

  随着几声“咔嚓”,纪与眉心直跳。

  天际又滚过雷,刚走的雨像是要杀个回马枪

  雨下下来前,纪与终于忍不住跳下他的小电瓶车,走了过去。

  “你再这么剪,它就秃了。”

  突如其来的出声,让宋庭言手里的剪刀猛然一合。

  他回头,是一张陌生脸孔。

  来人年纪可能也就二十上下,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圆领T恤,配一条焦糖色的工装短裤。

  圆领T的肩膀上还趴着一小只泰迪熊玩偶。

  少年标准的桃花眼,一笑起来弯成的弧度有点儿醉人。

  加之长得白净,这让他看上去显得无害纯良。

  但宋庭言拧着眉,警惕地看着他。

  他伸手过来时,宋庭言立马往边上让了半步,剪刀横在他们之间。

  纪与瞥他一眼,拾了他剪下来的枝,剥着上面枯黄的花苞。

  “人家就是缺点水,你把人家全剪了。”

  “它得罪你了啊?”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

  雨滴汇成水柱,像一条条奔腾的河流。

  宋庭言冷冷看着纪与,问:“你谁?”

  “新来的司香师。”纪与伸出手,见宋庭言拿着剪刀不放,又老实地把手插回了兜。

  他的右手中指上还挂着车钥匙。七彩太阳花在口袋外晃晃悠悠。

  宋庭言显然没听懂,问了句:“什么?”

  “司——香——师。司机的司,香薰的香。”纪与重复,“你是不是新来的?”

  否则应该见过他师父,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宋庭言没回答,只问:“干嘛的?”

  “点香的。”纪与回答。

  宋庭言还看着他,于是纪与补充,“用香薰驱虫的。”

  宋庭言收回眼神——懂了。

  外面雷声轰隆轰隆地滚过。

  纪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盆已经快秃了的月季,“这盆月季怎么你了,你非要人家赔命?”

  宋庭言冷了一下脸。

  纪与确定了这人真是忧郁小王子,尤其是拧眉、嘴角下撇的时候,忧郁气息浓郁极了。

  他拾起另一支,拿到宋庭言面前,动作夸张地摘下上面枯黄的花苞,欠揍地“嗯?”了一声。

  宋庭言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他就乐意全剪了,用得着这人管吗?

  纪与被他表情逗笑,不刺挠人了,正儿八经地对他说让他放心,他不会去东家那乱说的。

  但也让他给月季留条活路。

  “看在外面下暴雨的份上,饶了这盆月季吧。给它个机会再长长。”

  宋庭言:……

  这俩有关系吗?

  纪与说完,提着自己的香包,跑去角落里点香。

  除了主宅里用的是香薰,其他基本用的都是线香。

  他用了挑了个造型比较简单的斜插香插,点上就算完工。

  今天一共耗时三个小时,主要是找不到路,绕了好几个圈,否则还能再快点。

  感觉到宋庭言在他身后,纪与大方地侧过身,让宋庭言好看清楚。

  “我就是干这个的。”他说,“给别墅到处点香。”

  “这什么味道?”宋庭言问。

  “奇楠。”纪与回答。

  “什么?”宋庭言的知识盲区。

  纪与想了想,解释:“沉香里的爱马仕。懂了吗?”

  宋庭言:……

  纪与又让一步,冲宋庭言招招手,“凑近点闻,能闻到一点药味不?”

  宋庭言站在原地没动,冷着声说能。

  纪与眼睛弯起来,伸出五指:“你一个呼吸大概值五十块。”

  宋庭言:……

  外面雨还在下,纪与走不了。

  唯二的那个活人又是个闷罐子,纪与闲来无事,蹲去花房门口看雨。

  偶尔小孩子气地用手去接。

  所以宋庭言余光里总是能看见那只棕色的泰迪熊一动一动。

  纪与听见他扔剪刀的声儿,支着下巴回头问,“你这是……给自己剪生气了?”

  宋庭言走过来跟他一起看雨。

  他们俩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都不说话。

  最后纪与脚蹲麻了,外面雨还不停。

  他撑了撑膝盖,又抬手,傻兮兮地对宋庭言说:“兄弟,能搭把手吗?”

  “蹲麻了。膝盖也酸。”

  宋庭言垂着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拳,还是伸了。

  纪与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砰砰直跺脚,边跺边说:“你手咋这么凉?”

  宋庭言又不说话了。

  纪与闹不明白他的节奏,索性也不问了。

  雨不停,两个人枯站着,怪尴尬的。

  纪与受不了地没话找话:“嗳,种树的,你也是暑假出来打工的?”

  宋庭言回答:“不是。”

  纪与:“那你是……?”

  宋庭言看他一眼。

  “行,不问。”纪与在嘴前比了个x,“那你学啥专业的?”

  他的话再一次落地,只能自言自语:“我猜猜,是不是风景园林?”

  宋庭言:……

  这是风景园林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纪与捏着他的太阳花车钥匙,又指着自己:“你猜我学什么的?”

  他不想猜。

  “我学社会学的。”纪与眉眼弯弯,“你说,我毕业之后是不是更应该去居委工作?”

  “每天处理家长里短。”

  “今天王家阿婆说李家阿婆抢自己舞伴。明天沈家老头说陈家母鸡偷他家大米……”

  说着说着还演上了。

  很奇怪,明明一点也不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纪与带着夸张重音的语调,看着他乱飞的五官,宋庭言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纪与跟着他笑,“心情好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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