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症候群_南北渡舟【完结】(52)

  这对他的焦虑也没好处。

  纪与反而心里不怎么爽。

  冷笑着嘲讽,“宋庭言,我一瞎子,难得勇敢一回,跨出那一步,你居然拒绝我?”

  宋庭言被他逗笑。

  他没说别的,只道:“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回半山。”

  纪与瞬间抿起嘴,不说话了。

  -

  无聊的日子过到了初四,纪与嗅觉回来了,宋庭言也得回去处理工作。

  于是一个回UNIY,一个回调香室。

  等迟西回来复工,纪与已经把三款香的反馈意见收集好,做了香型调整的初样。

  迟西震惊当场,“哥?你,你自己弄的?”

  纪与蹙着眉头,嫌他吵:“喊什么?”

  迟西:“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纪与:“……”废物当久了,稍微“崛起”一下都有人震惊。

  这些反馈是纪与通过过年期间来调香的客人收集起来的,三十支初样筛选掉了一半,留下了十五支。

  微调香基的时候也喊了人帮忙。

  迟西闻言撅着嘴嘟嘟囔囔:“哥,你咋不喊我回来?”

  “吃的哪门子飞醋?”纪与笑,“多让你放几天假还不好?快去送样。”

  迟西跑去送样,一来一回几个小时,踩进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只听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以及楼上传来的一声声惊呼,“老大!老大!”

  迟西飞奔上楼,发现纪与坐在台阶前的地上,也不知道痛成什么样了,倚着墙缩成一团。

  “哥!”迟西疾步过去,满脸急切,“怎么样啊?”

  工作室其他人也在问。

  纪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一群人围着他,反而让他更不自在,忍着疼虚弱开口,“没事,踩空了。别围着,该干嘛干嘛去。”

  大家伙很有眼力见地回了各自的工位,只留下迟西陪他。

  “哥,起得来吗?”迟西问。

  纪与摇摇头。

  他下来时有点犯焦虑,一时心慌,所以踩空了。

  摔得也不凑巧,尾椎撞到台阶边缘,再一屁股砸地上。

  别的不说,光是刮蹭的那一下都够他疼的。

  眼下心跳也还没平复,身体一下失重又带起些许眩晕。

  没那么快能缓过来。

  好在痛过那阵,他唇上的血色逐渐回来,迟西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他边上,“吓死我了。”

  纪与提了提嘴角,闭着盲眼提醒:“我只是摔了一跤,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他口吻散漫,却又扎得迟西一噎。

  纪与毕竟眼睛不方便,很多时候他们会习惯性地把纪与放在弱势的位置,好似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旁人摔一跤,或许没什么,纪与摔一跤好像牵连很大似的。

  但其实,没差。

  不过迟西还是要为自己挽尊一下,“你刚才脸色煞白,缩成一团,我能不担心吗?”

  “真应该拍个视频给你看看你自己啥样!”

  纪与:“……”

  “我能看见?”

  “那你还问。”迟西话音里完全没有对瞎子的愧疚。隔了几秒,他又问,“摔哪了?”

  纪与瘪了一下嘴,说:“尾骨。”

  迟西:“哦,屁股。”

  纪与恨声:“尾骨!!!”

  坐了几分钟,迟西把纪与捞起来。

  纪与说不去楼下躺着,他要回楼上调香室。

  迟西劝道:“哥,倔啥呢,摔一跤又不丢人。何况大家都知道你摔到了屁股。”

  纪与恨不得掐死他:“大傻子,我是突然想起些事,要回楼上去让你帮我找东西!”

  迟西:“……,哦。”

  纪与要迟西替自己找笔记本——当年寻香的笔记本。

  “帮我找一页,我应该在上面记录了雾气、焚香、雨水之类的词。”

  迟西翻了两页,面露难色:“哥,你当年的字,是用手写的吗?”

  “…………”

  迟西:“我咋看不出人类的语言?”

  “…………”

  纪与的字不丑,至少是能一笔一划写工整的。

  只是寻香那会儿,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市场里,有的时候又是走在路上突然飘过来了什么味道,记录得很急,字难免打飘。还有些用了符号和缩写,迟西看不懂也属正常。

  现在他眼睛不行,只能慢慢跟迟西磨合。

  迟西把符号和缩写画在他手心,他回忆着告诉迟西那些代表了什么。

  “哥,为啥要专门找那篇笔记?”迟西问。

  因为那是纪与第一次记录下和宋庭言有关的味道。

  那次他摔得比这次重得多,坐在肮脏泥泞的地上久久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从尾椎传来,让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摔裂了尾骨。

  那是一个露天的香料市场,两侧的商贩几乎要将摊位延伸到路的中央。

  前一晚曼谷下了雨,让本就坑洼的路越发滑腻难走。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等到身体失重,已经来不及了。

  疼痛蔓延,连手都抖。

  没人帮他,黝黑肤色的几个干瘦老头,反而看戏似地看着这张东方面孔的狼狈模样,露着一副发黄的牙齿,发出狭促的笑。

  纪与手脚并用,一动一缓地把自己挪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他的裤子、衣摆全脏了,染上了恶心的黑水,黑水洇入皮肤,在这闷得发慌的鬼天气里,竟也显得刺骨。

  纪与埋着头,伏在腿上。

  不断有疼出来的汗沿着发尾往下滴,往衣领里没去。

  “Hey。”

  听见有人冲他喊,纪与抬头,发现是个白种人,冲他吹着口哨,对着自己的屁股露骨地拍了下。

  纪与面无表情地重新埋下头,却抬起沾着污泥的手,冲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坐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身上的污迹已然被热腾腾的天气烤干,甚至可以剥下泥。

  纪与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扒着边上的一根金属架子慢慢把自己弄起来。

  金属架子割手,等他费力站好,手心里已嵌入了几道细细长长的压痕。

  纪与的心情没那么好,也不想再逛鬼市场。

  他戴上口罩,一手抵在摔伤的尾椎,拖着不敢用力的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市场有十几个出入口,像是腐烂后,被蚂蚁啃出的缝。

  纪与挑了最近的口子出来。

  站在十字路口停了会儿,没方向也没目的地,于是念着“上北下南”随意地挑了条顺眼的路走。

  走着走着,一股浓烈的焚香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不远处就是一座寺庙。

  泰国这地方,十步一庙。有些迷信的人听说灵验,会特地飞来拜。

  纪与不信神佛,但懂得不能乱拜神佛的规矩,所以每次路过庙宇都不做停留。

  可他这次路过时,天上突然下起雨了。

  泰国的雨,说来就来,一天下个三四场也是有的。

  纪与站在檐下避雨,以为是几分钟的阵雨,却越下越大。

  风一吹,刚干没多久的衣服就又湿透了。

  蓦地,他就想起种树的了。

  每次见那人,总是挨上雨。

  夏天的倾盆大雨,冬天的寒凉细雨,春天的太阳雨,以及伴着萧瑟秋风的毛毛雨。

  那人一身气质也和雨天很配,阴郁、沉静。

  动不动就变脸变天。

  但他没和种树的说过,他其实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也能喜欢上他十分讨厌的雨天了。

  那时他们总能在花房见上面,种树的脾气很大,他还摸不准。三两句就能把人惹生气了。

  然后花房的气氛沉闷下去。

  远方的天际滚着闷雷,雨声吵闹地打着玻璃,种树的生着闷气用力捣着土堆发出“哆哆哆哆”的动静,有时响——是他气着呢,有时轻——可能消一点气了,最后停下来——纪与就会先看向他。

  不出意外的,下一秒种树的便会阴着脸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又一副放不下脾气地盯着他。

  他先是笑,而后带着一身熏香的淡淡烟味,走向他。

  凑近他,问他:“气啥呢?脾气咋那么大?”

  再然后,就又把人气得不吭声了。

  想到种树的那张帅气但沉着的脸,纪与兀自笑起来。

  他懒散地倚着庙宇的墙面,掏出随身的笔和本子。

  雨水飘过来,落到纸上,被他随手擦掉。

  吊儿郎当地咬着笔帽,先潦草几笔画了一株莫名其妙的植物,有点像被种树的剪掉花苞的、那盆秃了的月季。

  傻傻痴痴地笑了好几秒,才记录下那一刻的味道——

  雾气、焚香、雨。

  阴郁、干净、花木、泥土。

  等雨停下,那页纸已经被他填满了各种能想得到的香料和模拟配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甜宠文 主受文  南北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