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和楚决后来商量的说辞。虽然傅斯然提出讲清楚是他对不起楚决在先，楚决仍不愿意让自己妹妹知道太多。好心人其实是对不起哥哥的人，楚决认为让没到十岁的小女孩消化这些，对她有点太残忍。
她却很用力地摇摇头。
“你在骗我。”小女孩说。
“我……”
“人的嘴巴会骗人。”她讲下去，“但你写的题不会。”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带来的纸都翻过了！”
她气势汹汹地展开傅斯然垫在最底下的那一叠装订过的讲义。
展开给傅斯然看。
“你明明，把下周和下下周的课的东西都写好了！”她梗着脖子对着他，“你才不是什么因为你忙，才突然不能来给我上课的！”
女孩抿着嘴，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傅斯然伸手，她却固执地瞥开头，不让他擦。
他或许不应该为了喘一口气深夜给柔月做那么多讲义，更不应该图省事把它们装进同一个文件袋里，一并带过来。
跟太聪明的小孩玩就会遭到报应。傅斯然长叹一口气，思考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么吓人。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她抽了抽鼻子，“我能听懂的。”
甚至往他这边倾了倾：“你知道我能听懂的。”
“我……”
傅斯然闭了闭眼。
这是楚决的妹妹，该不该说，说到底并不是他应该做主。
“你可以去问小决——”
“小决哥哥不会告诉我的。”程柔月很迅速地打断他，“妈妈也不会。”
“只有你………斯然哥哥，你告诉我，好吗？”
“我想改名我都告诉你了！”她说，“你不要继续装大人了，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黑白瞳仁分明，含着泪光，格外认真看着他的时候，让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算了。
他八岁就很不巧看到过傅任行的照片。十六岁知道真相时，不也宁愿张饮雪在他第一次看到照片时，就向他承认傅任行的存在吗？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点。”他说，“可以吗？”
“你说。”她把眼泪擦掉，“你告诉我。”
无限的静寂里，傅斯然说话了。
“我之前做过很对不起你小决哥哥的事情。”他讲。
“他……”程柔月抿了抿嘴，“你……”
斯然哥哥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她说，“小决哥哥是特别好的人，一般都不会生气的……”
“你做什么了？”她问。
“很坏很坏的事。”他讲，“影响到小决哥哥各方面了，他之前那么忙，不能来看你，都是我害的。”
“这么坏？”
“嗯，坏到我觉得小决哥哥现在确实不应该原谅我。”
程柔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想下意识安慰斯然哥哥。
想说其实小决哥哥之前也不喜欢来看我的，我知道。
他不喜欢我爸，所以虽然很好很好给我出钱治病，但是也不是很想看到我。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可是小决哥哥，妈妈说过，她的命都是他救的。
“所以……”他说下去，“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觉得我们俩特别像，也特别喜欢和你一起学数学。”
“那你为什么不能继续教我？”柔月急切地问。
“因为教你做题，就像是在……作弊，偷偷和你搞好关系，要挟楚决哥哥原谅我一样。”
“这样很不好……”柔月愣愣地说。
“特别不好。”傅斯然讲，“所以你最开始要求我保守秘密，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我也怕小决哥哥知道，坏人在教他妹妹。”
程柔月眨了眨眼睛，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可是我不觉得你是坏人啊。”她说，“斯然哥哥……我……”
“我也不是你眼里那么好的人。”
“我也骗了你，柔月。”
“我……”小女孩沉默地看着一道一道的题，和那本厚厚的，她和傅斯然一起读的书。
可是她看见的，也不是假的啊。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你能做一点好事，哄哄他吗？”
“我偷吃了糖，或者小零食，或者偷偷把青菜扔掉，半夜不睡觉。妈妈生气了，我就认真道歉，就没事了。”
“有点难办。”傅斯然说，“我会努力的。”
程柔月点点头。
“但是无论如何，至少现在，小决哥哥知道之后，我就不太适合教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讲清楚了吗，柔月？”
他的语气就跟介绍任何新概念公理定理之后的一样。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想想的。”
她努力也用平时上课的语气回答。
“不用想那么清楚，”傅斯然说，“不用像数学题一样想清楚，数学有答案，这个，可能没有。”
“那……”她问，“怎么办？”
“不怎么办，交给我们这些无聊的大人。你只需要知道，小决哥哥很爱你，妈妈很爱你。我也很喜欢你。但是暂时，我不来见你，会比较好。”
“我……”她声音格外地小，“可是我想见你。”
傅斯然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抽出纸巾，给她擦掉眼泪。
这次她没有躲。
“小决哥哥会来见你的。”他说，“替我多看他几眼，你也多跟他说些话，好不好？”
“他也想和你多说几句，只是不好意思。”
“真的吗？”柔月问。
“真的。”她的老师点头。
“好吧。”她说，“如果小决哥哥来看我，我就多跟他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
没有标准答案，那么小孩可以不答，成年人就硬着头皮答吧。
第69章 兄长
道别的时候，程柔月拿着她翻出来的讲义，不让傅斯然收走。
他们拉扯了好几次，她都不撒手。
“家教没来之前，我还要自学呢。”她说，“书上讲的没你讲得清楚！”
他只好对她点点头：“那你要认真看。”
“我知道啦。”
她想了想，犹豫一会儿，把口袋里的棒棒糖递出来，橘黄色，很温暖：“给你。”
“不是要送给杨哥哥吗？”傅斯然收拾着笔，问她。
“就给你。”程柔月说，“我允许你吃了。”
她说完，就没再抬眼看他。
“好吧。”傅斯然接过，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我替你送他点别的，聊表我们的心意。”
他盘算了一会儿，打算送一盒蓝黑笔。
然后把门打开。
不知道程阿姨和楚决交流了些什么，她很温和地感谢了傅斯然的一番美意。
“傅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来看柔月。但你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多，不能再这么麻烦你的。我们打算给柔月找个家教。毕竟，这段时间，听小决说，傅先生应该很忙吧？”
她说得礼貌，有一点局促，却没有任何退却。
傅斯然点点头。
“程阿姨太客气了。柔月很有天赋，也很细心，和她玩我很开心。本来也想和您说，这段时间事情确实很多，暂时就不来了。回头我把我们学到的部分发给您，您让家教掌握一下进度，接着教就好。”
她点点头，走进病房。
如此，又剩下他和楚决站在走廊里。
重症病房层的走廊灯长明，此时还不是深夜，没有调暗，散发出漂亮的辉光。
眼前人看着他，明显是有话要说。
“你问吧。”傅斯然开口。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柔月偷偷摸摸在桌子上拿了什么？”楚决沉默了一会儿，问。
傅斯然怔了怔，然后笑了。
“棒棒糖。”他说，“柑橘味的。本来是我今天给她带的，做对拓展题的礼物。安全卫生。”
“不过她已经物归原主了，没有偷吃。”
“我不是想问——”
傅斯然读到那点微妙的尴尬和局促。
“她喜欢吃酸一点的东西。”傅斯然说，“草莓也爱挑酸的吃，不喜欢吃很甜的砂糖橘，或者纯甜的大蓝莓。但最近虽然是化疗间隙期，程阿姨有点担心她，所以新鲜水果免了，都在吃煮熟的苹果泥。她有点讨厌那东西。”
“还有吗？”楚决问。
“还有，”傅斯然想了想，“她写不出来题的时候喜欢咬铅笔头的橡皮，记得让家教管一管。或者跟我一样，换成自动铅笔，然后包上一层硬棉。”
楚决眨了眨眼。
“最重要的一点，”傅斯然说，“她觉得你是很好很好的哥哥。所以，如果想跟她熟起来，不会很难。”
“我知道了。”对面人点点头。
“那我走了。”傅斯然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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