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宁穆铮躺在身边。
“醒了？”
南昀还有些迷糊，闻言下意识点点头。
又过了两秒，他才问:“今天没有工作吗？”
“没有。”宁穆铮说，“醒了就起床吧，带你出去玩儿。”
南昀听完安静了一秒，眼睛亮了亮:“您带我出去吗？”
“是。”宁穆铮翻身坐起来，“起来吧。”
老城广场开阔平坦，四面被层层叠叠的古建筑合围，极具特色的赭红屋顶在透亮的浅蓝色天空下铺成高低起伏的一片，暖洋洋的。
广场东侧有两座一粗一细不对称的黑色尖塔，挨着立在一起。石头墙面暗沉古朴，雕花窗棂繁复漂亮。
“那是泰恩教堂。”宁穆铮说，“当地人叫它们亚当和夏娃。粗的那个是亚当，细的是夏娃。”
南昀回头，有些惊喜地看着宁穆铮。
他没想到宁穆铮会主动为他介绍。
“看什么？”
南昀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又指着广场西北角，问:“那里呢？好像是个很大的钟表。”
“天文钟。”宁穆铮说，“建成已经六百多年了，是目前世界上还在运行的最古老的钟表。”
“要走近去看吗？”宁穆铮问南昀。
“要！”
于是两人朝着天文钟的方向走过去，站在大钟正前方，南昀看清了它的全貌。
南昀正要说话，宁穆铮示意他先别说话，往前看。
于是南昀回过头，惊喜地发现钟表最上层的两扇小窗户打开了，有不同的塑像在里面轮流亮相。
那些雕像手里各自举着不同的东西，有斧头、钥匙、长矛……
在这两扇窗的上方，中间位置，还立着一只金色的公鸡。
公鸡发出一声鸣叫，下方的人像静止。
钟的两侧还有四座会动的雕像，有一只骷髅在摇钟，另外三个分别拿着镜子、攥着钱袋、戴着头巾。
宁穆铮告诉南昀，公鸡下方两扇窗户里出现的人是十二使徒。
两侧那四个会动的雕像分别代表死亡、虚荣、贪婪和欲望。他们同时摇头，是在劝诫世人摒弃杂欲。
“人要是没有欲望就不是人了， 那是神仙。”南昀听完以后说，“神话里的神仙也不都是没有欲望的。”
宁穆铮闻言笑了下。
“差不多的话，我在这里听了两遍。”宁穆铮说，“有个人跟我说，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
南昀没问另一个人是谁。
从天文钟前面离开，他们进入到圣维特大教堂内部。
两个人先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楼梯狭窄，宁穆铮在前面，南昀跟在他身后。
走得时间长了之后感觉有些晕。
“晕吗？”头顶传来宁穆铮的声音。
“有一点。”南昀说，“感觉像在绕圈。”
宁穆铮没再说话，但把速度放慢下来。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铁栅栏窗户前面，窗户外面是几乎一整座布拉格。
同样是俯视，站在这里跟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感觉又明显不一样。
南昀想拍张照。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小心地捏住宁穆铮的袖口，扯了扯。
“怎么了？”
“宁先生，手机能不能借我一下？”他大着胆子，小声说，“我想拍一张照片。”
“一张就好。”南昀举起一根手指。
宁穆铮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解锁，打开照相机，递给南昀。
南昀很惊喜:“谢谢！”
他双手接过来，举到铁窗边，找了个好看的角度，拍下了下方的布拉格。
只拍了一张，他拍完之后立刻将手机还给宁穆铮:“能不能麻烦您把照片发给丁助？”
宁穆铮把手机接过去，对着屏幕点几下。
“发了。”
“谢谢宁先生。”南昀开心地笑着，说，“回国之后我找丁助要。”
教堂内部的楼梯是圆形的，上去和下来的道路不在一起，所以并不会出现抢道碰撞的情况。
但是走到半途，忽然有一个重物砸到了南昀背上。
惊叫声从背后响起，南昀被砸得失去平衡。他连忙去抓旁边的东西，但是墙壁上没有任何能抓握的东西。
心脏即将通过喉咙跳出来的时候，他被转过身的宁穆铮接在了怀里。
那一双手臂异常有力，稳稳地接住了他，并且把他拢进了怀中。
宁穆铮带着他靠在一侧，南昀后面那个人沿着阶梯滚下去，又砸倒了一个人之后才停下来。
“没事吧？”宁穆铮问南昀。
南昀惊魂未定:“没……没事……”
砸到人的那个人从阶梯上爬起来，先对眼前的人道歉。获取那人的谅解以后，他又转过身来对南昀道歉。
南昀看向宁穆铮。
宁穆铮用英文回复对方。
那是个年轻的白人男性，浅金色的头发，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道完歉以后，忽然盯着南昀的脸看。
继而又兴奋地说了一大串话。
南昀听到其中提到“actor”，还有“yu xiao meng”。
宁穆铮对他做出否定答复。
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继续盯着南昀的脸看，又小声说了几句话。
宁穆铮委婉地请他让开。
对方这才意识到他阻碍了整条过道的通行，又说了几句抱歉，然后背着包向下走了。
“走吧。”宁穆铮对南昀说。
“好。”
南昀点头，跟着宁穆铮继续往下走。
高柳绿槐
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史铁生《我与地坛》）
第21章 蓝色小屋
从上面下来，他们走进教堂中殿。
整个空间又长又宽，网状交叉的哥特式穹顶有几十米高，巨型束柱直达拱顶。
人站这样的空间里，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南昀看见一大片彩绘玻璃窗，上面是梦幻斑斓的插画，画的是西方的人与故事，许多游客站在前面拍照。
“那是慕夏之窗。”宁穆铮说，“上面画的是斯拉夫圣徒的故事。”
“为什么叫慕夏之窗？”南昀回头问，“跟夏天有什么关系吗？”
“跟夏天没关系。”宁穆铮说，“是因为创作者的名字叫阿尔丰斯·慕夏。”
教堂最奢华的一部分空间，是圣瓦茨拉夫礼拜堂，存放着捷克守护圣徒瓦茨拉夫的遗骨。
墙面镶嵌一千多颗各色宝石，周围有鎏金壁画环绕。
存放着王室黄金加冕三宝的密室有七重锁，钥匙分别有七个人持有，要聚在一起才能打开。
主祭坛后面是一个巨型的巴洛克棺椁，由纯银打造，上面有天使、圣徒的立体雕刻，造型花纹十分繁复。
……
在教堂里逛了一圈之后，他们从其中一个门出来。
南昀回头望，看见了巨大的玫瑰窗在日光下闪耀着红、蓝、金三色光斑。
圣维特大教堂的尖塔刺破云幕，浅黄色砂岩外墙爬满细密的镂空雕像，它们跟教堂一起俯瞰着下方的游客。
从大教堂离开，南昀跟着宁穆铮，走进黄金巷。
宁穆铮带着南昀进入一个编码为22的蓝色小屋。
小屋的门很矮，两个人进入的时候都需要弯腰。
进到里面，发现这里是卡夫卡故居的时候，南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宁穆铮走在前面，没发现。
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南昀很快便恢复自然。
“读过卡夫卡的作品吗？”宁穆铮问南昀。
“读过几本。”
在丁然发给南昀的书单上，有书名，也有作者名。
卡夫卡的所有作品，丁然都建议他阅读。
南昀起初在学校图书馆借阅，后来又专门去了书店，把读过和没读过的卡夫卡的作品全都买回了家。
他专门搜过这位作家的人生经历。
卡夫卡与父亲长期对立，活在精神压力与自我怀疑之中，所以几乎所有作品都带有强权意象。
他书里的主角总是想要获得家人接纳、想进入理想之城、想洗刷罪名、想找到安身之处。
但卡夫卡给他们的结局却是，无论怎么挣扎、奔波、妥协，最终却无法达成目标，充满无力的悲剧感。
他写:我不知道，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不断地离开这里，唯有如此，我才能抵达目的地。
他又写:我是自由的，那就是我迷失的原因。
他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永恒的距离，即便相伴，内心依旧各自孤独。
写关于爱，他说:倘若我说你是我最心爱的人，这或许还算不上真正的爱。爱是，你成为那把刀，我用它搅弄自己的内心。
那个喜欢卡夫卡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是一个特别孤独的人？
他也像卡夫卡一样有着压抑痛苦的内心，认为家庭没有温暖，社会没有同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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