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气。呼吸拂过他锁骨,温热、悠长。隔着一层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梁嘉脸颊的热度,柔软的、滚烫的。
嵇拂青的手指在膝盖了蜷缩起来,又很快松开。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乐声仍在继续,但他已经没有注意力能分给它们了,一切的感知都被肩膀处那一点重量所占据。
也许是第二首——哦,应该是第三首了。
肩膀上的脑袋突然动了一下。
嵇拂青的心提起来,以为他要醒了。
但梁嘉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嘟嚷着什么听不清的音节,脸颊在他肩膀上蹭了下,像是小狗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窝好,然后更安心地靠下来。
嵇拂青把手抬起来,指尖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手搁在了扶手边缘,防止倚靠在他肩上的身体载下去。
第三首应该奏至末尾了,嵇拂青无暇去深思,肩上那片重量的一呼一息都牵动着他的心跳,比乐曲节奏还要快。
梁嘉又动了。
这次只是迷迷糊糊地伸手,像是习惯性在手里抓点什么,最后胡乱地攥住了嵇拂青放在扶手边上的那只手。
他牵得不紧,但嵇拂青没想挣脱。
姿势太过亲密了,亲密到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行为有多越界。
梁嘉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怀揣着那样的心思默许,像小偷一般窃取一点机会、一点时间。
嵇拂青喉结滚了滚,最后也只是垂下眼,用拇指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音符跳动着奔向结尾,掌声雷动,灯光也逐渐亮起来,嵇拂青这才惊觉整场音乐会已经结束了。
梁嘉被吵醒了,眼睛迷茫地乱眨了几下,视线定焦在他们相握的手掌上,又偏头看向嵇拂青的侧脸。
音乐厅的灯光正在依次亮起,周围的听众正有秩序地往外走,他们的位置靠内,无人打扰,就像是在隐秘的角落里像早恋的学生偷偷牵着手。
梁嘉猛地松开手,心跳猛地跳了一拍,脸也热起来,浑身都像是在发烫。
“那个....”梁嘉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靠着你睡了多久啊?哥你怎么不喊醒我!”
嵇拂青也罕见地有些害羞,耳朵红着,声音仍然很柔和:“没有多久。你睡着应该是太累了,靠一会儿....”
他无意识地舔舔唇瓣,手掌还残留着属于梁嘉的温度:“靠一会儿也没事。”
梁嘉懊恼地抓了把头发,都怪他昨晚太兴奋没能早睡成功,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容易睡着了。
....还靠着哥睡了那么久。
哥人真好啊,这样都不会生气。
他回想着方才抓着嵇拂青手掌时的触感,温暖、干燥,很好牵,那要是十指相扣的话呢,会牵得更紧更亲密些吗?
思绪发散着,一个不小心又闹了个大红脸。
第20章
音乐厅内的观众所剩无几,嵇拂青却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的右手已经放下来了,轻轻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
梁嘉以为他是打算等人潮散去之后再离开,抬起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凑近低声问:“哥,人走的差不多了,要走吗?”
嵇拂青摇头道:“再等等。”
他微微侧着耳朵,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声响。
很快,他又偏了下头,轻声询问:“你着急走吗?”
梁嘉摇了下脑袋,又意识到眼前的男人看不见,迅速补上一句:“不急。”
嵇拂青像是松了口气,耐心解释道:“送我票的朋友马上要过来,可以陪我等一下吗?”
梁嘉爽快应下:“好啊。”
他从包里翻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咬一颗,又递给嵇拂青一颗。
薄荷味在舌尖漫延,梁嘉转过头去看嵇拂青。
嵇拂青的侧脸被头顶的灯光分割出明暗线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此时轻轻鼓起,是在吃他刚刚递过去的薄荷糖。
他盯着嵇拂青鼻梁侧边的阴影发呆。
“饿吗?”嵇拂青突然问。
梁嘉猛地收回视线,焦点迅速落在舞台上,那里有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乐谱。
明明知道嵇拂青不知道他刚刚在偷看,梁嘉却还是有种被抓包的羞耻感,他别扭地换了个坐姿,眼睛快速眨了几下。
昨天晚餐吃得早,早上又着急赶路并没有吃早餐,现在还真有点饿了。
他轻咳一声,开口:“有点。”
嵇拂青的嘴角微勾,笑了一声:“好,等会我们就去吃饭。”
话音刚落,梁嘉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鞋跟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声响并不大,但梁嘉很敏锐地抬起头来,是一个年轻男人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最后在他们这排座位的过道口停了下来。
“拂青。”
男人的声音很爽朗,带着笑意。
嵇拂青摸索着站起来,梁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跟在他身后往过道走。
面对面的站在一起时,梁嘉才看清了男人的样貌,他穿着熨烫妥帖的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是刚才舞台上的其中一员。
梁嘉好奇的眼神被男人捕捉到,目光在梁嘉脸上停留了几秒,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梁嘉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笑。他后退了一步,站在嵇拂青身后,为他们留出交谈的空间。
“泽宇,好久不见。”嵇拂青叫出了男人的名字,朝着声源伸出手。
戴泽宇握上那只手,很快又松开,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实话说,我送票给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嵇拂青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戴泽宇又说:“真的很久没见了,五六年了吧?”
嵇拂青颔首道:“嗯,有六年了。”
戴泽宇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有时间一起吃饭吧,老师还挂念着你。”
梁嘉注意到嵇拂青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嵇拂青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就不去打扰老师了,下次再说吧。”嵇拂青笑了一下,“老师身体还好吗?”
戴泽宇又叹了一声:“老师一切都好。”
他们曾是竞争者,准确说,这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嵇拂青天资强悍,他总是不服气,想在老师面前争口气,默默地把嵇拂青划进了对手的范围里。但曾经那样强大的对手,一夕之间没了讯息,再得知他的消息时,嵇拂青已经彻底变成了盲人。
盲人又怎样?
音乐不会排斥任何一个盲人。
但得病的不是他,失去视力的也不是他,他做不到替嵇拂青坦然。
惋惜、遗憾、难过和一点恨铁不成钢,汇集成他对嵇拂青的所有情绪。
眼前的嵇拂青样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再也没有少年时的心气和那股意气风发的气势了。
一切都融成了一声声叹息,戴泽宇拍了拍嵇拂青的肩,提出邀请:“等会要一起吃饭吗?跟团里的人一块,很多你都认识。”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老师不在。”
“不了。”嵇拂青拒绝得干脆,“我约了人。”
戴泽宇的目光再次落在梁嘉身上,他了然地笑了一声:“那就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拂青,改天联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留下梁嘉一个人被他的话烫到浑身刺挠。
...约会、约会、约会。
他自己认为的和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就像是....就像是承认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嵇拂青的盲杖轻轻地点在地毯上,他喊了声梁嘉的名字,接着说:“走吧。”
梁嘉回头又看了眼,戴泽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门后,他默默回头,低声说:“哥,你以前也在这个乐团里待过吗?”
他始终走在嵇拂青右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地和他保持着这个距离。
嵇拂青回他:“没有,只是我们曾经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
梁嘉‘哦’了一声:“那哥肯定弹得比他好。”
嵇拂青低笑:“这么肯定?”
梁嘉点头如捣蒜:“非常肯定!”
他们穿过逐渐空旷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光,嵇拂青的盲杖点在地面上,节奏平稳,夹杂着两人的交谈声。梁嘉正细数着想吃的食物,嵇拂青在一旁静静地听,最后宠溺地笑上几声。
他们走出音乐厅的大门,热气迎面扑来。梁嘉领着嵇拂青往树荫下走,纠结着该选择吃哪家餐馆。
嵇拂青笔直地站在一旁,夏风吹过来,衣领被风掀起来,他抬起手压了下去,动作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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