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折腾下来,别说刚吃的晚饭消化完了,季风感觉自己都倒欠两百大卡。
“我刚刚问了医生,原来过敏真的会死人。一个不小心喉咙肿起来,人喘不上气,就嘎了。”他抱着手臂站在病床边,瞪眼看着阮昀舟。“你之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过敏?嗯?”
阮昀舟躺在那里,本来身上又痒又热,胃里直犯恶心,难受得说不出话,现在针也打了、水也吊了,所有的不舒服都在渐渐消退。但看到季风那个表情,他一时心虚,更说不出什么来了。
饭桌上看到那盘虾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那很像是黑虎虾。黑虎虾是海虾,而他海鲜过敏。
可他真的很想吃到季风亲手给他剥好的虾。从上次一直想到现在了,正好今天碰到,没道理不试试,万一是他看错了呢,万一那不是海虾呢。索性根本没提这事,等季风真的答应了给他剥,看着碗里的虾肉,阮昀舟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挟起来就往嘴里送。
他其实不太在乎自己会不会真的过敏,不如说过敏了更好,季风不会丢下他不管的,说不定他们之间还可以距离拉得更近。
急诊医生回来了。示意季风往边上让让,弯腰观察了一下阮昀舟身上疹块的情况,问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呼吸困难。
阮昀舟摇头。
“那你之前吃虾有这样过吗?有没有过敏史,过敏源查过吗?”
“……有。”阮昀舟完全不敢看向季风的方向了。“我知道我是海鲜过敏……”
“哦,那这次是误食?行我知道了。”
医生没等回答就自顾自走了,旁边还有别的病人。医生一走,季风压着的鬼火就开始噌噌往外冒,真想按住阮昀舟那张脸不管不顾先揍一顿再说。
可那张脸上现在红红白白的,到处都是疹块,看着怪可怜的,他又有点下不去手了。
“阮昀舟,你自己说,是‘误食’吗?”
他轻轻拨开那张脸上额前柔软细碎的头发,下面藏着更多疹块,还好,有点消下去的迹象了。
是想骂人的。真看到脸,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了。
这个人应该感谢爹妈给生了张妖精脸,至于是什么妖精就别管了,烫手山芋成精也是精。
“你就非得吃那个虾?”他摸了摸那些疹块,跟其他凉阴阴的地方相比似乎有点烫手。“万一吃死了怎么办,想讹我?”
阮昀舟抬起手——手背上正吊着水,还插着留置针——去勾季风的手指,季风一路上急得满身大汗,这会儿指间还汗津津的,潮湿温热,被他勾在手里,像一整个潞城的夏天都落在掌心。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顶着一脸的疹块说。
“我次奥,你都这样了还非得拽两句吗?”
季风实在叹为观止。这个阮昀舟,有没有吃苦耐劳的品德不知道,没苦硬吃的本事大大的有。
他都不知道这厮脑回路怎么长的,就为了口吃的,把命赔进去,至于吗?
阮昀舟则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好像找到诀窍了。
医院,是个好地方。
他在季风面前表现得可怜一点,就会得到后者的垂怜。就好比进医院,他在这里是病人,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季风的态度自然会软化。
只可惜刚刚送医路上他太难受,都没空细品从后面抱住季风是什么感觉。就记得摸到的肚子硬硬的……哦,那是腹肌。但无论如何,这次知情不报过敏到送医,季风发现后也没打他,这结果算不错了。
他的夏天从一杯薄荷味的莫吉托开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值得期待。
要是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他想拥有一个无限延长的暑假,在新学期到来、迎接又一届蠢蛋学生之前,他还有太多时光想跟季风一起消磨。哪怕只是走在那条梧桐小街上散散步,甚至不用说话,什么多余的事都不用做,他也会觉得很幸福。
“诶?下周就出伏了吧。”
季风看着手机忽然说。
阮昀舟一怔,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个一定会结束、也不可能无限延长的暑假,真的快要结束了。
季风抽回手,又扒拉两下手机,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啊,九月还是八月底?”
阮昀舟没有回答,心里已经难过到无以复加。
潞城的夏天就不能再长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阮老师也是眼一闭准备享福去了(。)
今天的BGM是蔡琴的《把月光射下来》!
第16章 景观的意指
早上六点,阮昀舟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梦里他在机场拖着箱子怎么都找不到登机口,转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没值机也没办托运,偏偏机场的人特别多,多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他找不到出路。他没有办法。
阮昀舟从床上坐起,手机点开微信,季风的对话框被他置顶了,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
季风问他准时吃药了没,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他身体一直不怎么样,上次过敏从医院回来就发烧了,头又晕又疼,昏昏沉沉的,差不多两天才退烧。最难受的时候他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小时候的旧衣服,用力揉搓,好像还是能依稀闻到一点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气。
他就抱着这件旧衣服晕晕乎乎地入睡,心里隐隐期待会不会一睁眼,季风就突然出现。
——当然不会了。
阮昀舟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心情低落得很。
都没值机,找什么登机口。
离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他的书稿还没改完,论文也没写好,昨天教务处的人还在群里公开提醒,说某些教师新学期的教研计划还没提交,开学前务必要把电子版交给他们。
而阮昀舟只是点开微信,把他跟季风的过往聊天记录又看一遍。
他现在不想工作,只想知道季风什么时候可以跟他聊一点除了他的病以外的话题。
按照工作行程表,下午两点前他需要完成新学期负责的课程的全部教研计划。阮昀舟将手机扣倒在一边,慢吞吞地打开了电脑。
准时结束工作,他拍了一张照片,内容是电脑桌面和桌上摊开的书,发给了季风。
“刚忙完,下周就要开学了。”
那边回得很快:“你们开学还挺早的,看的什么书啊,全都是英文?”
“不是,是意语。”阮昀舟心里一动,赶紧切PC微信,他用手机打字有点慢,想快点再给季风补一条消息:这是但丁的《神曲》,意语原版书,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找合适的中文译本……
他还没打完,对话框已经刷出了新内容:“哦!牛逼。”
“……”
阮昀舟把打好的字全删了。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分不清季风是真的不想再跟他聊这个话题,还是只是嫌他无趣。他天天研究历史上那些艺术家们的心思,试图从无数作品和史书的字里行间窥探到真实时空一角,可轮到实践,一个真人就在网线对面,他却怎么也摸不清对方的喜怒偏好,和那颗活蹦乱跳的心。
正兀自沮丧无言,季风又给他发消息了。
是张照片。背景好像是家饮品店,后厨,洁净明亮的操作台前,季风穿着灰色的制服和围裙,戴着口罩,眼睛笑眯眯的,藏着制服帽的帽檐下,像两弯月牙。
“我摇奶茶呢!就在你们学校北门外面,你来喝我给你偷偷加小料!”
阮昀舟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越看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他回。“我一定来。”
北门。那不是离他非常近吗?教师公寓就在东门。
想明白这一层,阮昀舟从椅子上一下站了起来,急得打错好几个字,检查一遍才发过去:“你在店里吗?我现在就过去。你们营业到几点?”
“我走了啊,今天试岗最后一天,下周正式上班。”
“那你以后都在这里工作了吗?”
“是吧。也不一定,干得不爽了我就跑路。你病好了没?”
“好多了,只有嗓子还有点痛。”
“那你多喝热水!”
对话到此结束。
阮昀舟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应该一直病下去,这样他们就永远有可以用来开启聊天的借口与理由。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这个一直不怎么样的身体偏偏这次好得挺快,第二天醒来,连嗓子都不怎么痛了。
而季风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阮昀舟给他发过几次消息,季风回得都很慢。他想知道原因,可季风不发朋友圈,直接问好像又有点太明显,一来二去,新学期来了。
现在轮到他开始没空看手机。
全校教职工会、院系会、教研室内部会。教学任务分完还有行政任务,新学期他不仅有给美院院内开的必修课,还有面向全校的选修课,课时分在晚上七点,上完就是九点……当时开课,教务处的人没跟他说过这是晚上的课时,他的作息是晚上十点上床休息,现在九点才下课,他的作息时间表不就都被打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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