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就过来了。”
“哦。吃饭了吗?”
“没有。”
“那一起吃点吧。”
说完碾熄手中的烟,起身从二人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径直下楼。
季风惊得瞳孔都放大了,等梅燕下了楼,凑在阮昀舟耳边悄声问他:你真的几年没回来了吗?你妈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她就是这样的。阮昀舟苦笑一声。母亲她……一直是这样对我的。
家里有一个阿姨负责饭菜,做完饭端上桌就会离开。刚下到一楼,季风就听见梅燕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丈夫阮怀卿冷冷说道:让你那个学生下次少来,我不喜欢他喊我师母的样子。很谄媚。
阮怀卿在边上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季风悄悄一撇嘴,不知道那哥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背后被师母狠狠瞧不上了……
饭桌上,菜色不算特别丰盛。好像真的只是这个家里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一餐、寻常的长幼之间久别重逢。
阮昀舟正式将季风介绍给父母,用的词是“我喜欢的人”。放在其他家庭中也许会吵翻天的一句话,落到阮怀卿和梅燕这里,什么风浪都没有激起,俱是一副不置可否的平静模样。
“往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梅燕往自己碗里挟了一筷子炒时蔬。“评上副高,就彻底留在潞城了?还是有回京城的计划。”
阮昀舟说:“以后应该都不回京城了。”
梅燕瞥他一眼,面露少许不悦。
季风见状赶紧打圆场:“他就这么一说,以后的路不是还长着呢吗,工作调动的事谁也讲不好……是不是啊?”
说着拿胳膊肘了一下阮昀舟,后者这才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声“嗯”。
看儿子表态,梅燕面色稍缓,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季是怎么打算的?”
“啊?我吗?”
突然被点名,季风瞬间梦回学生时代被老师课堂上当众提问,北方室内的暖气怎么这么热,衣服都穿不住了……
“我就——走一步看一步,哈哈……不怕您笑话,我是做个体工商户的,在网上做那个自媒体,这东西不好说,没法旱涝保收,也不够稳定。反正我还年轻,后面还有机会的嘛……”
他确定,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梅燕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的意思,继续问道:“那以后昀舟要是回京城,你会跟他一起走吗?”
“……”
季风被问蒙了,张了张嘴,头脑一片空白。
在真正到来之前,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家庭的氛围会是这样。什么同不同性恋的,根本不重要,唯一值得这对夫妇关注的就只有成绩——工作上的成绩、事业上的成绩、学术上的成绩。自己的、伴侣的、孩子的,每个人都得出成绩,就算出不了,也不能拖累其他人,妨碍到对方出成绩。
“妈,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回来的。”
阮昀舟将筷子并拢,放在碗上,深吸一口气,阖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平静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眉目微垂,不愿直视对面的父母。
“不管我自己怎么样,我都会尊重季风的决定。他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个体,他有他的想法,我无权干涉。如果仅仅是因为我对他产生了感情,他就要被我束缚,那就只是我在他身上投射了我个人卑劣的欲望而已,为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理应由我来承担,与他本人无涉。”
“如果我希望他能实现我的愿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求他,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来成全我。我不能指使他,更不能命令他。这是我的底线。”
阮昀舟一口气说了一堆,季风其实听得云里雾里的。当然,对面的两人肯定都听懂了,只是梅燕没有接话,阮怀卿笑了笑,主动给儿子挟了点菜,说你妈也没有在命令小季,她是关心你们。
季风在旁边咬了一嘴的红烧肉,还没嚼,就听到阮昀舟说:可我觉得,这样的关心让我很痛苦。
……瞬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同样僵住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梅燕望向自己的儿子,很惊讶似的,好像第一天认识他,又或者几年过去,阮昀舟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她全然陌生的模样了。
一顿饭吃完,她始终没有再开口。
从小楼出来,阮昀舟非要站在院子里等,怎么都不肯进去。屋里,季风还在跟阮怀卿说话,内容无非是阮昀舟在潞城过得怎么样、生活上好不好,季风搞不懂阮怀卿的心思,但父亲想要关怀一下儿子总是没错的,哪怕是通过一个外人间接地关怀,有这份心就行。
说完话,季风打了个招呼,笑呵呵地退出门外。一转身,看到阮昀舟站在院子里冻得都有点蔫巴了,呼哧呼哧地直吸鼻子,从兜里摸了一包餐巾纸想擤,呼的一下,几滴血落在了地上。
季风吓了一跳,两步蹦过去问他怎么搞的,突然还流鼻血了?上火吗?
阮昀舟用纸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回答:不是,这里气候太干了,我有点不习惯……
血迹沾在冻得发红的手上,可怜兮兮的。
你一个北方人有什么不习惯的?潞城待两年还真给你养成南方人了!……
季风一边骂一边着急,四处找水,想给他擦擦。发现小院一角有个水池,连着水龙头,正要过去,阮昀舟拉住他,说那里现在没有水的,冬天会上冻很久。
季风只好从旁边找了一堆看着干净点的雪堆,弄了点雪水,将就着擦擦。擦完看着一地的红红白白,逗阮昀舟说你看这像不像凶案现场?阮昀舟笑了笑,说是有点像。声音藏在餐巾纸里,还是有点闷闷的。
二楼的窗台边,窗户被梅燕稍微拉开了一点,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却已足够她看向楼下小院,和院中的那两个人。
神情淡淡的,指间夹了根烟,白雾袅袅,弥漫飘摇。
阮怀卿端了杯热茶步上楼来,同样往下看了一眼。更多的,还是在看向妻子,问她要不要下去再跟儿子说几句话。
不用了。梅燕说。随手将烟碾熄在窗台上,也没关窗户,身子一转,回书房了。
回潞城的航班上,季风本来闭着眼睛休息,忽然就坐直身体,还把旁边快睡着的阮昀舟给摇起来,非常认真地说:我们复合吧。
就算是听到了“复合”这个关键词,阮昀舟也还是有点不清醒。甚至有些不解,因为他其实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这段时间里,他们维持着这种比以往更加亲密、亲近的关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像一对情侣——或者说,一对可以携手走过一生的伴侣。有没有那个名分,已经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
阮昀舟终于清醒过来,确定季风在跟他说的,就是“复合”两个字无误。
“真的吗?”
他有些愣愣的,“为什么?”
“复合还要原因,要不你别复合了。”
“不是,没有,我就是好奇……”
正好乘务员推着小车从通道经过,笑吟吟地一弯腰,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果汁,还是热茶?
阮昀舟脱口而出:有酒吗?
乘务员:……
季风一把按住他的嘴,赔着笑说他开玩笑的,给我们倒点水就好了。
等乘务员离开,两个人一人手里一杯热水。季风说没什么啊,你这段时间表现挺好的,感觉差不多了,那就复合呗。
阮昀舟缓缓道:原来还有考验期,早知道我就……
早知道就什么?
……没什么。
心里想,早知道就表现得更好一点了。不过季风考验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也不公示出来,一点都不透明。
季风喝完了水,叼着纸杯呼出一口长气。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阮昀舟内心的想法,如果知道,一定会当场嘲笑出声:爱情能是什么透明的东西吗?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弄不懂心底那些变来变去的心思,与其纠结不前,不如跟着身体的感受走。
就像从那座被枯萎的爬山虎覆盖住的小楼里出来时,只是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应该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阮昀舟回潞城,往后余生就他们两个,痛痛快快地,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当然,这些心思他是不会对阮昀舟说的。
真要说,那也只有一句——
“诶,以后你就跟我过吧。”季风贴在阮昀舟耳边,轻声说道。“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致谢,是论文结语之后、引用之前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阮昀舟有想感谢的人,也有必须要告别的事,这就是他注定要完成的人生课题之一。
第67章 恭贺新禧(大结局)
小年当天,季风领着阮昀舟回到了梧桐小街。冬天的小街看不见那些茵茵碧叶了,只有蔓长的枝干,在瑟瑟寒风中横斜。
小卖铺门口,冰柜里的冰棍冷饮变成了速冻水饺和元宵。季风让阮昀舟去找咩咩和大吉,找到了给它俩喂点吃的,自己跑到楼上房间,把陈爱霞和季昌民召集起来,问他俩今年年三十吃饭能不能把阮昀舟也喊过来,跟家里人一起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