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法真正移动步伐。
卫承川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伊万有专属的恢复治疗团队,他帮不上什么忙。
经历这许多事,他已经能够平和地接受两人近乎于陌生人的关系——
他不敢再自以为是地站在伊万身边,讨要不属于他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冒然出现会不会让这个骄傲倔强的男人感到难堪,平白惹人厌烦。
实在是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仍然控制不住总投向那人身上的视线。
卫承川觉得,他现在对伊万的情感很微妙——
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如果能换回伊万健康的身体,把他的命拿走也无所谓。
他仍然无可救药地爱他,但同时,也再也不敢爱他。
前者是状态,后者是动词。
又过了几天,卫承川意外地收到了杜邦的消息,叫他一起吃饭。
他们两人的关系离相约就餐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那这次邀约是为了什么就显而易见。
果不其然,杜邦紧接着发了一条讯息,“伊万也在”。
卫承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拒绝了他。
他不知道杜邦此举是为了什么。他能和伊万说些什么呢?
聊过去?过去的事已经没有意义。
聊任务?那会让他的心钝痛无比。
还是聊这两年?
最初得知伊万隐瞒他假死的时候他确实感到荒谬和愤怒,曾经也想不管不顾地把这两年受到的苦、内心的折磨摊开了揉碎了摆在伊万面前——我好痛苦,你好无情。
但他早就放弃了这种如小孩子般幼稚的念头——这和伊万无关,是他自己的选择导致的结果。
伊万没有错,他不应该为自己的痛苦负责。
他相信伊万绝对没有存什么故意伤害他的念头,他选择隐瞒自己的行为完全是出于任务需要。毕竟是那样重要的任务,其他的不重要的人都只能靠边站。
他理解。所以他不会再说。
一方面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一方面是他也怕自己在看到那个人之后会作出些什么不理智的行为,然后再一次地被冰冷的划清界限,更加难堪。
他想保持安全的距离,这样可能对两人都好。
第二天,卫承川照常准时守在二层连廊,看着伊万在薇薇安的协助下开始新一轮的复健。
伊万今天看上去更加疲惫一些,卫承川看到他没走几步,左腿一软就要摔向地面,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撑住了玻璃——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兀的声音响起,卫承川猛的回头。
然后看到了怒视他、双眼喷火的杜邦。
他缓缓放下了贴在玻璃上的手,垂在一侧。他想说他只是路过,但最终也没开口。
杜邦看他那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心头火气更旺了。
他想起他昨天好不容易说服伊万,终于答应了和卫承川坐下来好好聊聊。他是真的心疼伊万,看着他一天天沉闷的不像活人也是真的着急。他是最清楚伊万受过多少苦的人,也是最明白他隐秘心意的人,到了今天这步只想真心实意地让他幸福。
所以他心甘情愿的放弃了情敌的立场和刻板的偏见,主动牵线尝试让两人都放下心结。
没想到卫承川居然拒绝了他!
杜邦现在想起他昨天迟疑地告诉伊万这个消息的时候那人脸上显露的表情,他都觉得酸涩无比。伊万看起来没什么意外,只是半垂下双眼掩盖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地说没关系。
天知道那一刻他想杀了卫承川的心都有了。要不是看在这小子也刚重伤初愈没多长时间,他绝对会把人拖走胖揍一顿。
所以现在又在这里偷窥伊万算是怎么回事?
给他创造的大好机会不抓住,在这里扮演深情痛苦的望夫石有瘾是吧?
这小子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故意给两个人找罪受是不是他妈的有毛病?!
杜邦下颚鼓起,努力压抑想给他一拳的冲动。他声音冰冷:“卫承川,如果你还恨他怨他当初隐瞒你的事情,那我请你尽早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是,你受到了伤害,你心里不好受,你要怪就怪那他妈该死的任务,怪那天杀的恐怖组织和狗屁保密条令,而不是伊万!伊万不欠你的。他不欠你的,他唯独不欠你任何东西!”
“而如果……你还有那么一丁点心疼他,”杜邦的眼圈红了,“那你就别他妈在这杵着傻傻的像块不长心的石头。卫承川,你看看他。你看不出来他现在多痛苦吗?我认识伊万十年,他从来……从来没有这样过……”
卫承川突然有些站不稳,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好像不属于他自己:“……伊万不需要我。”
“他不需要你?”杜邦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他需要谁?我吗?我倒是希望他需要我,那样我起码不会让他承受着复健的痛苦的同时还他妈遭受着心理的折磨!”
杜邦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知道他这样做伊万可能会怪他,但他控制不住了。
“跟我走。”
杜邦怒不可遏地把卫承川拽到情报部大楼里地下三层的机密档案室。
卫承川僵硬地看着杜邦用自己的权限进入系统,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不明所以。
直到杜邦调转屏幕的方向,卫承川看到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沉渊”。
他愣住了。
“你自己看。”杜邦语气生硬的说,站起身快步离开,仿佛那蓝色的文件夹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这东西我看不了第二遍。”
临走到门口,杜邦侧过头冰冷的补充:“卫承川,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那生锈死倔的脑仁还是一如既往的冥顽不灵,我请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你不要的,有的是人想要。”
金发男人摔门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真相马上揭露!有人要崩溃鸟
第35章 这两年
卫承川如同梦游一般打开了那个蓝色的文件。
大量的子文件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按日期从近到远排列成冰冷的一串。
卫承川点开了最上方的那一个,最后更新的日期是一个月以前,那是一份沉渊计划的总结报告。报告是标准的ARC格式,语言精练,条分缕析地记录着这一长期计划的始末:启动背景、任务目标、风险评估、行动节点、取得的关键成果和与后续计划的关联……
滑到报告末页,那里静静躺着几个主要策划者与执行者的确认签名。
卫承川的视线聚焦在“Sirius Ivanov”上。
这不是他熟悉的笔迹。过去伊万字迹的流畅而锋利,如同他本人行事风格般精准利落。而这个签名,歪扭的甚至不如刚刚开始学习书写的孩童,墨迹在收笔处有细微的洇散,整体呈现出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感。卫承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个签名,控制不住地想象伊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握笔的模样。
这个文件对于沉渊计划代表着终结,而从卫承川的角度来说,他内心的鞭笞才刚刚开始。
他打开了下一个文件,也是较为接近现在时间线的一个文件。编号是【ARC-MED-IVANOV, S.】。
点进去是S.伊万诺夫入院全面伤情评估及影像记录。
这个文档甚至比总结报告还要更长一些。
卫承川看到了太多他把伊万救出时看不到的隐藏在他身体深处的伤痕——冰冷的文字记录辅以鲜活的图片说明,把伊万遭受的折磨鲜血淋漓的展现在他眼前。
体表大面积新旧交叠瘀伤,部分深及筋膜;左肩胛骨下方存在一处烧灼创面,边缘不规则;胸腹部多处电击灼伤斑点,集中于心脏及神经丛区域;肋骨区域可见多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及至少三处新近肋骨骨折;手腕、脚踝处存在深度环形勒痕及摩擦性皮肤缺损,左手指骨均发现不同程度的骨裂,符合反复挤压或碾压伤特征。
报告到这里,进度堪堪才到一半。
卫承川强迫自己看下去。
脑部CT显示多处微小出血点及水肿,符合反复缺氧(如窒息、溺水)及钝力撞击所致。
存在长期精神活性药物依赖迹象,并有突然断药引发的戒断反应。
全身多处骨密度降低及应力性裂纹……
长期营养不良与极度消耗……
退行性病变及软组织严重劳损……
多种未明确标识的化学物质及代谢产物残留……
……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是冰冷的评估记录:患者呈深度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存在严重失血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迹象及全身性感染。体表及体内存在大量新旧不等、性质各异的创伤,部分为近期施加的急性严重损伤,部分为陈旧性损伤,符合长期极端压力环境与近期系统暴力伤害特征。生存概率微小,预后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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