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沙哑又执拗:“你要去哪里。”
白景行此时是背对着单云骁的状态,所以单云骁看不见他正在闭眼咬着下唇忍耐疼痛的模样。过了好几秒钟,白景行才能够勉强维持自己的声音不要抖的太明显,回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关在这里不管。最晚后天晚上……我会放你走。”
单云骁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然后呢?你要干什么?”
白景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和他耗在这的时间和力气了,此时此刻不断上涌的剧痛让他的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了——于是他没再回答,只是迅速挣脱了单云骁的束缚,迈开步子就要向门口走。
“白景行!你——”单云骁在他身后吼道,他本想说“你回答我的问题”,却在看到白景行明显有些踉跄不稳的步伐后愣住了,说出口的话也变了样:“你怎么了?”
白景行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脚步虚浮甚至快走不了直线,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打颤,一直挺直的脊骨也弯曲了下去,像在忍耐着什么暴风骤雨。
单云骁心下一紧,呼啸而来的复杂情绪席卷了他,他走下床就想追上去,“白景行!你等等!”
腰腹的伤让他行动不便,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白景行已经准备开门了,单云骁眼瞅着拦不住他,只能徒劳无功地喊:“你别走!”
白景行没理会。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说话了,事实上,能够支撑着自己走出这个房间都是奇迹了。
而单云骁在白景行合上门的时候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
那样一张陌生的、冷汗涔涔、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顾伤口撕扯着的痛,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金属门旁,重重地锤了几拳,喊道:“白景行!你怎么了!你说话!!”
他的力度大到整个门体都在颤动了,可门外没有回应。单云骁的心脏瞬间就被捏紧了,他将自己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却只听到了几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和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闷撞击声。
犹如整桶冰水兜头浇下,单云骁感觉自己浑身滚烫的血液寸寸变得冰凉。白景行……他这样能忍的人……而他现在却是这个样子……?
再开口时单云骁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白景行!你——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放我出去,我可以帮你——”
白景行依然没有回话,但单云骁却听见那痛苦的喘息声像被掐断了一般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衣物摩擦墙壁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是踉跄着远离门口的脚步声——
单云骁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他快速而焦急地喊道:“白景行,你别逞强!你回来,你听到没有!”
门外,白景行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回声正在慢慢剥夺他的五感,他只能趁着自己还勉强看得清些模糊的轮廓时一点点爬起来,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远离那扇金属门。
他知道自己会很狼狈,回声的疼痛会把他变成什么模样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了,他对这一切都有所预估——但他不想让单云骁听见。
于是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颤抖的没法支撑他的身体,他只能用双手撑着墙壁一点点地挪动。他走的很慢,右手的指尖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暗色的湿痕,而那到底是汗还是血,他已经分不清了。
几步路的距离白景行走了快一分钟,最终却仍然在快要够到行军床床沿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到了水泥地上。躺在床上也许会让他身上的淤青少一些,可白景行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了。
回声彻底发作了。
和帕亚第一次给他注射这种神经毒剂的感受不同——比那更糟,因为他这次没有解药,只能被迫等待着那疼痛一点点累积到他无法承受的阈值。
帕亚说过,回声真正发作时会比第一次那种“浅尝辄止”的痛苦严重百倍千倍,而白景行清楚帕亚在这种事情上从不说谎。他是认真的,他要让白景行永远受制于自己——但帕亚没想到,这样沉重的、要命的锁链拴在白景行的脖子上,他依然会选择叛逃。
明知叛逃的后果,明知在得不到解药的情况下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非人折磨,白景行依然没有犹豫地选择救下了单云骁。
而代价就是,他现在只能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咬牙忍耐着从骨头里、从每一条神经末梢里同时涌出来的撕裂般的剧痛。
那疼痛从他身体的每一处缝隙中爆发了出来,以不可阻挡的、毁灭一切的气势,碾压过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从他的身体内部一点点剜他的肉,每一刀都让他以为这就是人类能体会的痛苦的极限了,但下一瞬间,新的浪潮就会从更高的地方砸下来,一次次刷新着疼痛的峰值。
冷汗浸透了他,白景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这种时刻人类会本能地想要寻求些什么方式来缓解疼痛,他试图弓起身子、试图蜷缩起来,但姿势的变化没有任何作用;他也试图按住那些不断跳动的神经,但那疼痛是从身体每一处同时涌出来的,他也没有办法按住任何一个地方去缓解它;他又试图通过外部的作用来转移下注意力,手指在地面上无意义地抓挠着,而指甲崩裂的锥心之痛和他现在所承受的痛苦相比,竟然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鲜血从指尖渗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暗红色的、潮湿的痕迹。当疼痛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白景行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在失守的边缘了。于是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够到了放在床头的白色毛巾咬在了嘴里——一方面是防止自己咬断舌头,一方面是阻止自己发出惨叫。
做完这一切,白景行又变成了那个瘫软在地面上的破布娃娃。视觉、听觉都消失了,所有的感知都被调配给了不断尖叫的、发出绝望求救信号的痛觉神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纯粹单一的痛。
而这种折磨仍在阶梯式地攀升。每过几秒,或者几分钟——他已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速了——那个看不到顶的阶梯就会再往上走一格,把更猛烈的痛感重新倾泻在他的每一寸骨头上。每一次心跳,他都能感觉到疼痛顺着血液的流动在每一处分叉的地方炸开成无数条更尖锐的、更让人发疯的支流,流向他身体的每一处。
白景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痛得想死。他从小就在海德拉内部接受了无数次的抗审讯训练,而那时的折磨和现在的疼痛比起来,竟然算不得万分之一。
他想昏过去。可这霸道的毒药甚至剥夺了他昏迷的权利。回声会在他每一次快要坠入昏迷的边缘时,残忍地将他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硬生生地拽回来,然后让他继续清醒地、无处可逃地感受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白景行躺在地面上,身体无意识地痉挛,肌肉一次次绷紧到极致又松懈下来,反反复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帕亚给他注射回声时,只让他感受了一分钟就给他解药了;而这次正式的发作,白景行需要熬过一整个夜晚。
他在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的世界中挣扎着、煎熬着。对于此时此刻的白景行而言,甚至干脆利落的死亡都成了奢望——无数次他都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他没有,回声总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把他拉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停歇。
身体不再痉挛了,十指变成了微蜷着的、无力的状态,呼吸也从急促的喘息转变为了细微的抽气。
白景行的眼睫抖动,掀起一点眼皮勉强地看了一眼那扇金属门的方向,然后终于放任自己,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写这本的时候我一直在对不起小白对不起小白(双手合十)
第11章 刺杀
白景行离开之后,单云骁在那扇密闭的金属门前守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
最初,顺着门板的缝隙,他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有极力压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有身体撞击墙壁或地面的沉闷钝响,有指甲在地面上反复刮过的抓挠声,甚至还有隔着布料透出的、低沉破碎的嘶吼和哀鸣。
单云骁从未听过那种声音,那甚至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
他可以确定,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白景行正在一门之外的空间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如同被刀割般的痛,无知、担忧和焦灼几乎将他烧着了,他疯狂地捶门、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撞,一遍遍嘶吼白景行的名字、让他放自己出去,可那扇门始终未能打开。
剧烈的运动让他的伤口撕扯着疼,可单云骁已经顾不上了。他紧贴在门板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外面的动静,仿佛受虐狂一般强逼自己听着门外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这些声音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在白景行离开整整八个小时后,那些痛苦的声音终于停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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