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是有。”颂猜顿了一下,“但单警官,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他可以……撑到下一次了。”
单云骁的手指用力到近乎要把手机捏碎了。
那边颂猜踌躇着开口:“上次见面时我和你说过,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有可能熬不过下一次毒发。但你说他挺过来了,我只能说他确实求生意志惊人……但单警官,你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人的意志力有多顽强就能改变的。”
“这次心脏骤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身体……已经在全面崩溃的边缘了。”颂猜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五感完全消退的时候,就是他生命结束的时刻。”
单云骁感觉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找回的空气再次消失了,他的世界陷入一片真空。
他恍惚了太久,久到颂猜喊了三次他的名字才把他唤回来。
单云骁紧紧抓握住阳台的栏杆,面部肌肉绷的死紧:“……还有什么办法吗。”
“……单警官,我们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单云骁咬牙打断他,“我不是在问解毒的方法,我问的是有没有什么能维持他生命的办法。任何办法、任何手段都好——只要能让他活着。”
颂猜似乎哽住了,思索了几秒后才开口劝道:“单警官,你这样没意义……就算你强行吊住他一口气,维持着他基本的呼吸和心跳,那又能怎样呢?那就真的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了,而且他本人很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还活着。”
单云骁没有回答,颂猜见状继续劝说:“……而且这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你要放他走……且不说这个过程中你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光是维持他生命的资金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很可能搭上全部身家,到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颂猜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不想却听到了单云骁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不在乎。”
停顿了一秒又说道:“我要他活着。”
颂猜:“单警官,这没有意义——”
“他多活一天,一小时,一分一秒,对我而言,都有意义。”
颂猜没说出口的话都被顶了回去。显然他无法理解单云骁的行为,为何有人会做这样飞蛾扑火又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单云骁现在的精神状态近乎在疯狂的边缘了。
经过昨夜那刻骨铭心的濒死抢救,单云骁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根本没办法失去他。
一年前得知白景行消失在爆炸中、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就近乎丢了半条命,现在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白景行在自己怀里断气?所以只要还有一丝让他活下去的可能,哪怕不长久,哪怕没意义,哪怕堵上自己的一切,单云骁都愿意尝试。
颂猜已经被这个人的偏执和坚持堵得无话可说了。两人又僵持了好久,颂猜才妥协般开口说:
“我知道……有一种药剂。”
*
这次毒发,白景行一直昏迷到第三天才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清晨的暖光顺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白景行缓慢地眨了眨眼,才能看清一点外界的轮廓。
身上酸软无比,白景行想支撑自己坐起来,但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卡车碾碎了,让他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此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像是在听自己的脉搏。
白景行的视线顺着手腕缓缓上移,然后突然意识到,躺在床上的不止他一个人。
单云骁正侧卧在他旁边,距离他只有三十几公分,一只手垫在自己枕下,另一只手则静静地覆在白景行的手腕内侧。他的眼下积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了,即便此刻睡着,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白景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而这点细微的动作,立刻就让单云骁惊醒了。
他的肌肉瞬间就绷紧了,手指近乎是下意识地按在了白景行的手腕上确认他的脉搏——直到和那双沉静的黑眸对视上,单云骁眼里的紧张仍然没有消散。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好几秒钟。
好一会儿后单云骁才能掩去眼底的情绪,吐出沙哑的几个字:“你还好吗?”
白景行想说“还好”,但他虚弱到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单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了声“等我一会儿”,就翻身下床去给白景行准备营养剂。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白景行终于恢复些体力,可以靠坐在床头了。
沉默在房间中流淌,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三天前那个危急的夜晚。仿佛不提及,不讨论,就能暂时忽视那摆在明面上的、板上钉钉的结局。
单云骁安静地站在床头看着白景行,扫过他细瘦苍白的脖颈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一条金属链子。
白景行看清单云骁拿着什么的时候,身体僵硬了一下。
但单云骁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他身前,弯下腰,然后把那白景行曾讨要数次的项链重新套回了他的脖子上。
那枚小银环顺着金属链滑落,准确地落回了白景行锁骨正中的位置。
“你……”白景行愣住了。“怎么……?”
白景行记得前些日子不论如何恳切地请求他把戒指还给自己,单云骁都没有松口。可现在又怎么……
“戴着吧。”单云骁的声音很哑,“本来就是给你的。”
白景行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抬头看着单云骁。
单云骁却没法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他扭过头,垂下了视线。
本来就是给他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两年前白景行自己偷偷拿走了这枚戒指,可现在,单云骁想主动给他。
两年前这枚戒指代表的是一个关于余生的承诺,当时的单云骁希望给白景行戴上戒指,与他厮守余生;而现在这枚戒指承载的是一个绝望的人卑微的祈求,单云骁给他套上项链,期冀这个快要消失的人,能多留在自己身边一天。
*
那之后两人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模式。
单云骁白天照料他的一日三餐,其余时间就坐在电脑前继续那无望的搜寻;白景行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客厅那柔软的躺椅里,或者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只是什么都不做,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但夜晚不同。
单云骁不再睡在沙发上了。
因为沙发离他……太远了。而单云骁,在那夜白景行心脏骤停濒死之后,近乎强迫症一般每过十几分钟就需要确认一下他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活着。
所以他们开始睡在一张床上。单云骁第一次躺上来的时候,白景行的身体紧绷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单云骁也没有解释,只是在关灯后自然地拽过了白景行细瘦的手腕,两根指头熟练地搭上了他的脉搏。
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持续的、微弱的搏动,那一夜单云骁终于获得了难得的安眠。
第二天早晨醒来,单云骁看着那人在睡梦中仍在微微抖动的睫毛、听着他绵长规律的呼吸声,在心里许下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愿望。
他多么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可是,日历仍在一页一页的翻篇。
这些时日的殚精竭虑、日夜操劳让单云骁的神经几乎一刻都不敢放松,长时间累积下来,他整个人也看上去疲惫憔悴了很多。他守着白景行的时候不敢走神,出了卧室门,那股绷了太久的弦反而断了。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地滚着,他站在灶台前发了很久的呆。
等到把那碗粥递到白景行手里,单云骁才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多放了一遍盐。
可白景行尝不出来不对劲,因为他的味觉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只是顺从地接过去,如往日一般一勺一勺慢慢喝着——哪怕他现在一丁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他仍然不愿拂了单云骁的好意。
又过去了几天,这天傍晚的时候,单云骁照常喊白景行来吃晚饭。
他喊了好几声,但那个安静躺在摇椅上的清瘦身影一直没有动作。
单云骁以为白景行又睡着了,于是走到窗户前想要叫醒他。
站到他身前几步远的位置时,单云骁才发现白景行并没有睡着。
但那人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直到单云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白景行才恍然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单云骁注意到,白景行的眼睛并没有和他对视,而是将视线径直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像是在……分辨口型。
单云骁瞬间就僵住了。
然后他意识到——
白景行……已经,听不见了。
第29章 眼泪
白景行失聪这件事,单云骁没有选择挑明。他如同往常一样和他说话,只是每次开口前会拍拍他的肩膀,确保白景行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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