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打开的门缝,单云骁已经看不见一丁点白景行的影子了——他整个人都被医疗机器、医护人员团团围住了。医生在专注地观测着他的体征指标,精准地调整输入蛋白的剂量,泵入抗心律失常的药物。
关上门后,单云骁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撑住走廊的墙壁才能缓过那阵耳鸣。拳头握紧了,他在心中重复了一万次,白景行,活下来。
在这绝望的等待中,单云骁的脑中控制不住地闪回了无数个画面,那画面中全都是白景行。
有他完全放松的、依赖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有他在深夜的沙发上蜷成一团、等自己加班等到睡着的模样;
有他毒发时咬着毛巾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泄露的模样;
……
记忆的碎片如同幻灯片般一帧帧闪过,然后停留在了最后的一个画面。
白景行气若游丝地靠在自己肩头,和他说,对不起,云骁。
不……。
单云骁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我不要这样的结局。白景行,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要坚持住,你要活着回来……
等到不知道第多少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伊莲娜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和他说病人挺过去了,这一轮的毒素浓度比输注前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一。生命指征稳定了,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单云骁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要向一侧栽倒。
*
第三天的时候,白景行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单云骁被允许进入监护室陪伴他。
走进监护室,看清那个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身影时,单云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整个人几乎被医疗仪器和管线包裹起来了,手背上、颈侧青蓝色的血管因为太过消瘦的原因而格外突出,留置针的软管从手腕处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那袋还在缓慢滴注的营养液。脸色仍是病态的苍白,但已不再是前几日那种了无生气的死灰,而是隐约地透露出些许生机出来。
他……还活着。
他甚至在好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单云骁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三两步跑上前握住了那苍白细瘦、骨节突出的手指。
比他的体温低很多,但起码拥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单云骁的嘴唇印上了那修长的指节,泪水终于溢出了眼眶。
那之后单云骁又问了医生白景行大概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医生说他也不能确定。白景行的五感在缓慢地恢复,现在对声音和光线都有了反应;但回声毒素到底还是给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很大的损伤,所以什么时候能醒不太好说。此外,就算醒来也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而真正的治愈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单云骁点点头,自此在病房里住了下来。
一天下午,单云骁见窗外的天气不错,就想让白景行晒晒太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倾泻的暖黄色的阳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久违的温暖。
而他扭回头看向病床上的时候,则正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眼睛。他曾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机会和它对视,可命运慷慨地给予了他第二次机会——现在那双眼睛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雾,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单云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攥着窗帘的拉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又松开,然后在胸腔里毫无规律地乱撞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下一个有意识的瞬间就已经来到了白景行的床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醒了。”单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不成形的话。
白景行微微偏了偏头,过了好几秒,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虚浮得不真实:“……这是哪儿?”
单云骁轻柔地摩挲着白景行的手背,回道:“索瑟拉岛。ARC的基地。这里可以救你。”
白景行缓慢地眨了眨眼,好像很难理解单云骁话语中的含义。但他没有再询问,而是用那双蒙着雾的眼睛看向单云骁,像是在辨认什么。
沉默的时间太长,单云骁心里咯噔一声,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白景行的眼睛里太空了,过去的那些复杂的、汹涌的、被掩盖的情绪通通都消失了。
他看着他的模样,就好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单云骁脑中一团乱麻,而在下一秒钟,白景行就问出了那个让他整个灵魂都开始颤抖的问题:
“……你是谁?”
第32章 未婚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单云骁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
耳中涌进一阵尖锐的嗡鸣,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句“你是谁”在颅腔内反复回荡。
他甚至觉得自己那颗被激动和恐慌拉扯着的、不上不下不规则跳动着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跳动了。
单云骁的头脑一片空白,他的视线锁死在白景行的脸上,那张刻在他心里的面容在他眼中一次次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单云骁见过白景行伪装的样子——温柔、无害、滴水不漏——但此刻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复杂的情感、没有本能的防备,只有空洞和茫然。
那些刚刚还充盈在胸腔里的希望和喜悦,在这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真的把他忘记了。
他在问,他是谁。
胸口锥心刺骨的痛,单云骁费力挤出了个苦笑。
他是谁呢。
他该用什么合理的名词来界定他和白景行的复杂的关系?仇人?恋人?认识的人?
想了想,单云骁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直白地看向白景行。
他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叫单云骁。”
“我是你的……未婚夫。”
听清楚“未婚夫”三个字的那一刻,白景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看上去不太能理解这个词汇,眼睛慢慢地眨了几次,眉头微微皱起一点,问:“……未婚夫?”
“是真的。”单云骁吞咽了一下,他看得出来白景行有些不能相信,于是他就想用什么方式向他证明——突然,他想起了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着的那个小盒子。
他飞快地翻找,摸到那个丝绒盒子后就掏出来打开给白景行看:“你看,这是我们的戒指……里面刻着对方的名字……”
两枚对戒安静地躺在盒子里,反射着温暖的日光,像是在对白景行眨眼睛。
鬼使神差地,白景行伸手触碰了下里面那有些磨损痕迹的、小一号的那枚。
指尖触上那圈微凉金属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从指腹蔓延开来——像是不久前才抚摸过它,像是在某个记不清的梦里也曾这样触碰过它,那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贴合着他的指纹,仿佛这枚戒指天生就该被他握在手里。
单云骁观察着白景行的反应,半晌后小心地开口:“……给你戴上好不好?”
白景行犹豫着,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单云骁取下那枚属于白景行的戒指,套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戒指被推向指节末端的那一刻,单云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他终于给白景行戴上了戒指,或者说不仅是因为这个。
而是这戒指太松了。
那枚戒指,他当年是用软尺仔仔细细量过白景行无名指的围度,一笔一划写在订单备注里、再三确认过尺寸才去定制的。
可白景行现在太瘦了。那戒指松松垮垮地挂在指骨上,白景行只是无意识地将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圈银色的环就顺着骨节滑落下来,掉在了白色的床单上。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掉下来的那枚戒指上。
过了几秒钟,白景行才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单云骁。
单云骁心中钝痛,说不出来一个字。
*
最后,单云骁还是找来了一根黑绳,把那戒指穿上去戴到了白景行脖子上。
白景行也没有异议。戒指落在锁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好像它本来就该待在那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他好像更习惯把这戒指戴在脖子上,而不是手上。
但总之,他对这枚戒指有印象,这让他暂且相信了单云骁这个“未婚夫”的身份。
等到白景行再次昏睡过去以后,单云骁才离开病房找到了伊莲娜。
他和医生说明了白景行失忆的情况。经过之前的交谈,他发现白景行不仅仅是不认识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过往人生的全部记忆都是一片空白的。
伊莲娜听完他的描述皱起了眉。“我们会尽快给他做个脑部扫描。这种情况我们之前有过预估,算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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