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和代号Viper的嫌疑人以恋人身份共同生活了两年。”
“是。”
“在此期间,你是否曾察觉任何异常?任何——哪怕是最细微的、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瞬间?”
单云骁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和嫌疑人同居期间,是否曾向他透露过任何与海德拉相关的行动信息?”
“没有直接透露。但他知道我的作息规律和工作节奏,这些信息足以让他推断出重大行动的时间节点。”
审查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单督查,你之前多次接触过海德拉组织,我相信你也了解Viper的行事风格。”
“……是。”
“情报显示,他的手法向来干脆利落,且从不留活口。”审查官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请你为我分析一下,他为什么没有选择杀了你?”
单云骁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审查官重复了一遍,眉毛挑起来一点,“那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推测,他之所以没有杀你,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他可能在长达两年的伪装过程中对你产生了某种超出任务需要的感情,这种感情让他在最后关头无法下手,即使这意味着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简单来说,他舍不得杀你。”
“其二,你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许是你承诺了某种配合——比如在未来特定条件下继续向他提供情报,比如不追查他的下落,比如利用你的职务之便为他或海德拉提供保护——作为交换,他留你一命。”
听明白审查官言语中的暗示之后,单云骁看上去像被侮辱了。
额角青筋暴起,单云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绝不会当叛徒。”
女审查官审视了他一眼,又开口:“所以,你认为是Viper舍不得杀你?”
单云骁狠狠摇头:“不。”
那样冷血无情的毒蛇,彻头彻尾的骗子,又怎么会对他有一份真感情?
“你否认他对你的情感,又坚持你的忠诚。那你来分析一下,他到底为什么没有杀你?”
单云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呼吸了好几次,仍然只能说:“我不知道。”
沉默。
又过了很久,审查官在笔记本上勾划了最后几笔,然后对他说:“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请你先在门外等候,我们将商议对你的处置问题。”
单云骁点点头,走了出去。在门外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工作人员才又把他带了进去。
结果是由威猜局长宣布的。
“单督查,经联合审查委员会调查核实,你在清剿计划筹备期间,严重违反《警务人员保密条例》及《内部安全管理规定》,将个人移动终端及备用终端暴露于非授权人员接触范围内,导致绝密级行动情报遭敌方组织窃取,致使行动全面终止、警力资源重大浪费、警务人员生命安全面临严重威胁。以上事实,证据确凿,你本人亦供认不讳。”
单云骁没出声。
威猜局长接着说:“根据《警务人员纪律处分条例》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并报请府署联合审查委员会批准,决定撤销你曼东府大都会警署一级督查职衔,降为二级督查,免去前线总指挥职务。对此,你是否有异议?”
“没有。”单云骁平静地答。他知道,仅是降职而没有刑事处罚,已经是局长费力为他争取的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直到他又听到威猜局长说:
“此外,即日起,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参与、知悉任何与海德拉组织相关的调查、行动及情报工作。此限制无期限,直至另行通知。”
单云骁抬起了头。
“有问题吗?”威猜局长问。
“……有。”单云骁的声音干涩无比,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在这个房间里提出任何要求,但他还是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接受降职。二级督查也好,普通警员也好,甚至降成最底层的巡警——我都没有任何异议。但是局长,关于不得接触海德拉这一条……我请求您收回。我不需要担任任何指挥职务,我只要能继续参与追捕——”
“单督查。”威猜局长打断了他,“申请驳回。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继续参与清剿,但不行。我不怀疑你的忠诚,但当你被卷入和那杀手的复杂关系之后,你就不适合继续参与这个任务了。恨意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会让你在关键时刻感情用事。况且,蛇没有杀你,我们假设他对你保有了一分不舍,而你呢?万一有一天你们真的碰面了,你到底是会扣下扳机,还是会犹豫不决?”
“我当然会扣下扳机!”单云骁拔高了音调,“我不会犹豫,我会找到他,然后亲手——”
威猜局长摇了摇头。“这只是你现阶段对自己的认知。而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单云骁狠狠握拳,下颚鼓起。
“签字吧。”
威猜局长的声音不容质疑,递给了他一份文件。
“单督查,从今往后,海德拉组织,和那个代号Viper的杀手,你都不要再牵涉进去了。”
“好好反省吧。”
第6章 遭遇
温暖泛黄的灯光映射下,卧室的床上交叠着两个人影。
白景行侧躺在单云骁的臂弯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眼尾仍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气,脸上是餍足的、快乐的、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单云骁将此等情态尽收眼底,心中不由自主地柔软了几分。
每当这种事后温存的时刻,他都会忍不住把白景行抱在怀里。
爱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单云骁将鼻尖埋向白景行的颈窝,然后一遍遍呢喃道:
“景行……白景行……我爱你……”
在“我爱你”的话音落下之后,单云骁突然觉得充斥着温暖爱意的胸口,骤然一凉。
他低下头,就发现一把冰冷的匕首穿透了他的胸膛,而那黑色的刀柄,正攥在片刻前还在与他抵死纠缠的爱人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白景行的脸。那人仍然是微微笑着的,吐出的话却瞬间让他如坠冰窟。
他说:“可我不是白景行啊。”
然后把刀又推进了一寸。
——
“呼……呼……”
单云骁大喘着气,再一次地从这重复过无数次的噩梦中醒来。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背心,单云骁一手捂住心口,感觉那处还在一抽一抽的疼,仿佛那梦境中穿透胸腔的痛也延伸到了现实。
闭眼平静了快一分钟,单云骁的身体才渐渐停止颤抖。
他翻身下床,看了眼手机。才不到四点。理性告诉他应该再回去睡一会儿,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他不可能再睡得着了。
于是单云骁从床边捞起一件衬衫胡乱地套在身上,走出了卧室,又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类似于海腥味的气息,让他彻底从梦境的残骸里清醒了过来。
单云骁靠在栏杆上,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之后,他放空了视线,安静地看向这座尚未苏醒的城市。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剩下主干道上的路灯和零星几栋写字楼里彻夜不灭的冷白色光,把整个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层层叠叠的高楼庙宇一眼都望不到尽头,在这座庞大的犹如金属怪兽一般的大都市里,单云骁再次觉得自己渺小的可怜。
他的视线转向那一片黑暗之中,第一万次地去想,白景行——蛇到底会在哪里。
这时距离白景行袒露身份、清剿计划失败,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单云骁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他的踪迹。
在常住人口超过两千万的曼东府里,找一个没有真名、没有固定住址、没有社会关系、甚至连一张清晰的正面照片都没有的人,和大海捞针相比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那是一条会蜕皮的蛇,是海德拉的顶级杀手,他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从单云骁身边离开以后,就像一粒沙落进了沙漠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想找到他,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单云骁不肯放弃。
没有局里的支援那他就自己想办法去收集信息,没有可靠的线人那他就自己砸钱去培养。这半年的时间里,单云骁的生命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找到他。
可他能截获的讯息少的可怜。收集来的情报十条里有八条都是假的,像蛇这样警惕敏锐、反追踪能力极强的人,想获取他的一点信息太过于困难了。当然,有几次单云骁也收到了指明他行动路线的真实情报,但每一次在单云骁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就又已经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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