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望山说。
谢时也差点没绷住。
这个被人打被人抓被人关的倒霉蛋,隔着玻璃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他妈才瘦了!”谢时也的声音哽咽了,“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在里面不吃饭?他们是不是虐待你了?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你告诉我,我让他们——”
“没事。”望山打断他,“就是摔了一下。”
“你放屁!摔能摔出这样的伤?”
望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吃饭?”谢时也逼问。
“……不太想吃。”
“什么叫不太想吃?你想饿死自己吗?”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回不回去跟你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你回去了,我就在这里待着。没关系的。”他说得很平静,“我本来就没什么地方可去。这里管吃管住,挺好的。”
谢时也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以为谢时也被救出去之后,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回头。
所以他觉得留在这看守所里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没有人会在外面等他。
“你是不是傻?”谢时也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我会不管你?你以为我会自己走?”
望山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陈律师跟你说了吧。”谢时也咬着牙,“他说你不想出来。你他妈为什么不配合律师?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在给你争取正当防卫的认定?你配合一下就能出来!为什么说不出来?”
望山没说话。
“你看着我。”谢时也拍了一下玻璃。
望山抬起头。
“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不配合?”
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时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是黑户。”望山的声音很轻,“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出来了也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坐不了车。在这里面,最起码有地方住,有饭吃。”
“我出来了,只能跟着你。你会被我拖累的。”
谢时也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个傻子在想这些。
宁可蹲在看守所里,也不愿意出来成为别人的负担。
他活着的一辈子,都在怕给别人添麻烦。
“你他妈……”谢时也擦了一把眼泪,“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不是黑户,我不管你连身份证都没有。你给我配合律师,给我出来。”
他盯着望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跟我回家。”
望山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我缺一个保镖。”谢时也说,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都很坚定,“我回去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想害我。你得保护我。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望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隔着玻璃按在谢时也手掌的位置上。
两只手隔着那道冰冷的玻璃,重合在一起。
一个细皮嫩肉,一个全是伤疤。
“好。”他说。
谢时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在发抖。
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在外面被人拿皮带抽他都没掉过这么多眼泪。
可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泪腺好像坏掉了,动不动就失控。
“还有,”他吸了吸鼻子,“在里面好好吃饭。把自己养胖点。我下次来看你的时候你要是再瘦了,我跟你没完。”
“嗯。”
“谁欺负你你就反抗。别他妈忍着。你不是挺能打吗?打回去啊。”
“好。”
“陈律师会帮你的。你听他的,别乱说话。很快就会出来的。”
“好。”
谢时也看着他,想再骂两句,又舍不得。
他想隔着玻璃抱抱这个人,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凉。
探视时间到了。
望山站起来,被管教带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谢时也看懂了。
——别哭了。
谢时也看着那扇铁门在眼前关上,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
第8章 新生
回到S市之后,谢时也发现自己变了。
第一个发现他变了的人,是他家的保姆刘姨。
刘姨在他家干了十几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那天早上,她去谢时也的房间送早餐,发现他已经起床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间。
窗户开着透气,窗帘拉得规规矩矩。
刘姨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少爷……你收拾的?”
“嗯。”谢时也坐在床边,正在低头穿鞋,“以后不用给我收拾房间了,我自己来。”
刘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位小少爷以前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从小到大,被子从来不叠,衣服脱了随手扔,吃过的碗筷就放在床头柜上,连自己倒杯水都懒得动。
为此他爸没少骂他,可骂完了照旧。
“你怎么……”刘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时也没解释。
他只是想起了山里那间破土房,地上永远扫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永远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可他把自己仅有的一方小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给谁看的,是骨子里的习惯。
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望山蹲在地上,拿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泥地。
动作不快,但很仔细,连墙角的碎石子都要扫干净。
他扫完地,会去打水。
水是从半山腰的泉眼挑回来的,一担水压在肩上,脊背绷得笔直。
水缸满了,他就开始洗衣服。
没有洗衣机,没有洗衣粉,他把衣服泡在木盆里,拿草木灰搓。
搓完了在溪水里漂洗,拧干,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衣服上全是补丁,可干干净净的,闻起来有一股草木和阳光的味道。
谢时也想那个人想到胸口发疼。
他开始学着自己洗衣服。
第一次用洗衣机的时候,他站在机器前研究了半天按钮,最后还是把洗衣液倒错了格子。
刘姨看不下去想帮忙,被他赶出去了。
他蹲在洗衣机前,听着滚筒转动的嗡嗡声,想起望山把冻得通红的手从冰水里抽出来,放在嘴边哈气的样子。
他对着洗衣机的透明盖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还开始学着做饭。
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
油倒进锅里,火开太大,轰的一声窜起一尺高的火苗。
他吓得往后一跳,头撞在抽油烟机上。
最后做出来的蛋炒饭黑糊糊的,鸡蛋糊了,米饭半生不熟,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他对着那盘黑糊糊的蛋炒饭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
他想起了山里的那锅野菜糊糊。
望山用仅有的几把野菜和半碗糙米煮出来的糊糊,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可那个人每次都把多的那碗端给他,自己喝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有一次他偷喝了一口望山的汤,才发现那根本就是白水煮菜叶子,连盐都没放。
是不舍得放仅有的那点盐,要留着给谢时也的菜里调味。
谢时也把最后一筷子糊了的蛋炒饭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对自己说,“下次少放点盐。”
他还开始打扫卫生。
他从床底下扫出了三年前掉进去的耳机,从书桌后面清出了一大堆落灰的废纸。
他拿抹布擦窗台的时候,刘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谢时也头也不抬,“就是想做点事。”
他没办法跟刘姨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有一个傻子用全部积蓄给他买了药,所以他想学会照顾自己。
他总不能说,因为那个傻子现在在看守所里穿着大了好几号的囚服,所以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当少爷是一种罪过。
他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房子里。
他爸在医院,他堂哥偶尔会来,跟他说一些公司的事情。
谢时也听着那些股权、合同、业绩,觉得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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