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进去的时候,有几个已经神志不清了,看见穿制服的人就尖叫,缩在墙角怎么都不肯出来。
老周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才缓过来。
他搭档小陈年轻,第一次出这种现场,跑到屋后面吐了两回,回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周哥,”小陈哑着嗓子说,“我们在最里面那间屋发现了一个木箱子。里面有些东西,你过来看看。”
木箱子是从床底下拖出来的。
那间屋比其他几间都破,屋顶塌了半边,地上长满了青苔。
看痕迹,至少十七八年没人住过了。
箱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樟木箱,边角被老鼠啃过,锁头早就锈断了。
小陈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还有一件手织的枣红色毛衣。
衣料都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信封里有三样东西:一本大学毕业证,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录取通知书。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裴云潋。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书卷气。
身份证号是S市的,签发日期是二十年前。
“裴云潋,”小陈念了一遍,“这名字真好听。”
老周没说话。
他翻开那本毕业证——F大学中文系,学士学位。
再翻开录取通知书,是F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裴云潋同学,你已被我校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录取”。
纸张已经泛黄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F大的研究生。”老周的手有点抖,“二十年前。”
他放下通知书,拿起那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已经受潮发软了,边角卷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写满了字。
“我叫裴云潋。S市人。家住S市静安区安远路128号。父亲裴志远,母亲沈玉兰。电话021-6247XXXX。F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F大学中国古典文献学研一。我的导师是周牧之教授。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要回去。”
这些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页。
是反反复复写了无数遍。
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有的大,有的小,颜色深浅不一。
写到后来,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我叫裴云潋。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要回去。”
老周翻到第二页,同样的内容。
第三页也是。
第四页也是。
他一本子翻过去,前面十几页全是同样的字句,
越往后越潦草,越模糊,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还有一句话。
“他给我下了药。”
下面一行:“我怀孕了。”
再下面一行:“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想要。我不想要。”
那些“我不想要”写了半页纸,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用力,最后几个几乎戳破了纸。
再往后,字迹忽然变小了,变得很轻很轻。
“但我听到他的心跳了。”
老周停下来,点了根烟。
小陈站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几眼,没说话。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反复抄写的名字和地址,没有“我要回去”,只有一个名字。
写在整页纸的正中央,一笔一画,写得极其工整,跟前面所有潦草挣扎崩溃的字迹都不一样。
写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定是极其冷静的,极其郑重的。
“裴璟衍。”
三个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裴璟衍?”小陈凑过来,“这是谁?”
老周摇了摇头。
他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家庭住址和电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走到外面去打电话。
三天后,S市那边回了消息。
裴云潋,女,F大学中文系研究生,二十年前暑假返乡途中失踪。
家人报案后苦寻多年未果,其母沈玉兰因思女过度,三年后郁郁而终。
其父裴志远独居至今,每年都会去派出所问一次有没有女儿的消息。
电话是二十多年前的,早就打不通了。
老房子还在,裴志远还在住。
“我们还没告诉他,”S市的民警在电话里说,“怕老人家受不住。等身份确认了再说。你们那边……有她的下落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只找到了她的东西。”
“人呢?”
“不知道。可能是逃进山里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逃进这片深山,二十多年前,一个被下了药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女人。
结局是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个名字,”老周问,“裴璟衍。是她的亲属吗?能不能查到?”
S市那边查了一整天。
回话说,裴家户籍上没有叫裴璟衍的人。
这个名字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户口登记,没有任何记录。
它只存在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像是一个只有裴云潋自己知道的秘密。
老周把笔记本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注意到写“裴璟衍”那一页的墨水跟前面不一样,更新一些,应该是她后来加上去的。
从笔记本前面的内容来看,她被抓来之后一直坚持抄写自己的身份信息,像是在强迫自己记住自己是谁。
后来怀孕了,她不再抄了。
最后一页,她在整页纸的正中央,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裴璟衍”三个字。
“你有没有觉得,”老周叼着烟,对旁边整理物证的小陈说,“这可能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
小陈愣了一下:“那孩子呢?”
老周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群山。
那些山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群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证人。
消息传到S市的时候,谢时也正在律师事务所开会。
陈律师接到县公安局的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让其他人先出去,关上门,把电话开成免提。
“谢少,那个拐卖团伙的案子有新进展。警方在搜山的时候发现了一批被拐人员的遗留物。其中有一本笔记本和一个身份证,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谢时也。
“是望山的母亲。”
谢时也整个人僵住了。
“叫什么名字?”
“裴云潋。”
谢时也闭上眼睛。
裴云潋。
不是“山里的女人”,不是“某某家的媳妇”,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无名氏”。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云潋”——云收雨住、波光潋滟的意思。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那个他没见过的母亲,是怎样一个温柔而有才学的女人。
她给自己的孩子取名裴璟衍。
璟是玉的光彩,衍是绵延不绝。
她希望她的孩子像玉石一样温润有光,希望他的人生绵长而丰盛,希望他的一切都跟这座大山不一样。
可她没能活着看到他长大。
谢时也拿起手机,打给望山。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低,背景音很嘈杂,有车声和人声。
“你在哪?”
“超市。买菜。”望山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谢时也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他要怎么跟他说?说你妈妈找到了?说她拼了命都想回到山外的世界?说她给你取了一个名字,叫裴璟衍?
“你先回来。”他艰难地说。
“好。”
望山回来得很快。
他拎着一袋子菜进门的时候,看见谢时也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个手机,屏幕是黑的。
茶几上放着陈律师发过来的扫描件,那几页纸被他打印出来了,正面朝下扣着。
“怎么了?”望山放下菜,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仰头看他的脸。
谢时也看着这张脸。
晒黑了一些的脸,眉骨上还留着那道浅浅的疤,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今天县公安局那边传来一些东西。”他声音有点抖,“那个拐卖团伙的据点,他们搜出来了。有很多被拐人的遗留物。其中有一个人的笔记本,还有身份证和毕业证。”
望山没有说话,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茶几边缘上。
那些被打印出来的纸就放在他手指旁边,白纸黑字,一页一页的。
“她的名字叫裴云潋。”谢时也说,“S市人。F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二十多年前,在回家路上被人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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