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也浑身绷紧,戒备地盯着他。
他看见望山退到了灶台那边,蹲下来开始生火。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谢时也这才发现,他其实五官长得挺帅。
如果洗干净、养胖一点,可能还挺好看的。
可现在他没心思想这些。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是不是跟赵老六串通好的。
也许他只是比赵老六更会演戏,更会哄人放松警惕。
等他好了,这个人就会露出真面目。
谢时也缩在墙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是赵老六的人?”他问。
望山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望山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焰噼啪作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脚上的铁链,我弄不开。得用钢锯。”
谢时也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铁链还在,之前磨破的地方已经敷上了药,疼痛减轻了不少。可铁链那头还拖在地上,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
他忽然觉得这条铁链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比被打被骂还耻辱。
他红了眼眶,恶狠狠地瞪着那条铁链,恨不得把它瞪断。
“你饿不饿?”望山又问。
谢时也没说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望山站起来,从灶台边拿了一个红薯,埋进灶灰里。然后他又坐回去,靠着墙,开始搓草绳。
他的手很巧,干枯的稻草在他手里翻转几下就搓成了一股绳。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谢时也忍不住问。
“嗯。”
“你家人呢?”
“没有。”
“你是孤儿?”
“嗯。”
谢时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些亲戚,叔叔伯伯堂哥堂姐,平时见面客客气气,过年的时候更是嘘寒问暖。
可他知道,那些人没一个真心对他好。
他爸病重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在背后分起了财产。
他被拐卖的消息传回去,那些人说不定在偷着乐。
这世上没有谁靠得住。
红薯烤好了,望山从灰里扒拉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剥开烧焦的皮,递给他。
谢时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红薯烫得他手指发红,可他顾不上,咬了一大口。
甜。烫。软糯。
他差点哭出来。这是他被拐到这里之后,吃到的最像样的东西。
赵老六给他吃的都是剩饭馊菜,有时候连馊的都不给,饿着他。
他大口大口地吃红薯,噎得直翻白眼。
望山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灌了半碗,才缓过气。
“慢点吃。”
谢时也没理他,把整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吃掉了。
吃完之后他才觉得丢脸,他居然在这个穷小子面前狼吞虎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可红薯确实好吃。比他以前吃的什么米其林什么私房菜都好吃。
“你救了我,”谢时也擦擦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高高在上,“我会报答你的。等我能联系上我家里人,我给你钱。一百万,够不够?”
望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搓草绳。
“你不信?”谢时也急了,“我真的有钱!我家里很有钱!你知不知道谢氏集团?那是我家的!”
望山还是不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哑巴?”谢时也恼羞成怒,“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望山终于停下手中的活。他抬起头看着谢时也,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省点力气。先养伤。”
谢时也张了张嘴,想骂他,又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意思。
他恨恨地扭过头,背对着望山躺下来。
被子很薄,但总比没有好。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脚踝上的药开始发挥作用,凉意变成了温热,疼痛慢慢减轻了。
油灯灭了,屋里陷入黑暗。谢时也听见望山在灶台那边窸窸窣窣地铺了什么东西,然后躺下来。稻草沙沙响了两声,就安静了。
“你为什么叫望山?”谢时也在黑暗里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时也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在这里,只能望见山。”
谢时也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酸不拉几的。”
他闭上眼睛。雪还在下,风声呜呜地响。
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可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了。
红薯的甜味还残留在嘴里,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吃过的东西。
意识慢慢模糊下去。
他又做了噩梦。
梦见赵老六拿着皮带走进来,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铁链哗啦哗啦响,他拼命往后退,可退无可退。皮带抽下来,疼——
“醒醒。”
有人推他。
谢时也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他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
“做梦了。”
是望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被吵醒。
谢时也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着被角,指甲嵌进布料里。
他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了。
那只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谢时也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一口气,那只手又落下来,小心翼翼笨拙地落在他的背上。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是在哄小孩。
谢时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望山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拍着他的背。
拍得一点都不熟练,节奏忽快忽慢,有时候还拍歪了,拍到他腰上。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安抚,让谢时也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出声咬着嘴唇,把哭声全吞进肚子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滑进脖子里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新睡着了。
这次没做噩梦。
第2章 黑户
谢时也在望山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望山确实不是跟赵老六一伙的。第二,望山穷得连一条多余的被子都没有。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望山就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野菜、野果,偶尔有一两条巴掌大的鱼。
他把食物分成两份,多的那份给谢时也,少的那份自己吃。
谢时也狼吞虎咽的时候,他就蹲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啃一个红薯,或者喝一碗野菜糊糊。
谢时也从来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你怎么不吃鱼?”谢时也问他。
“吃了。”
“骗谁呢?”谢时也冷笑,“骨头都没吐,生吞啊?”
望山没说话,低着头用草绳编什么东西。他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一根根枯草在他手里变成细细的绳子。
谢时也发现这个人很擅长沉默。不管你怎么问他,他就是不说话。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是不回答。
这比什么都让人抓狂。
谢时也从小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在家里,保姆会在他开口之前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在学校,他是所有人的中心。在公司,他爸的属下对他毕恭毕敬。
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别人都应该回应他。
可望山不是。
望山就像一块石头。你踹他骂他,他不动。你求他哄他,他也根本不理。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跟你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永远不靠近,也永远不离开。
这让谢时也很烦躁。
他不习惯这种沉默,沉默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危险。
他宁可对方像赵老六一样,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打就是打,骂就是骂。
可望山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在谢时也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推他一下,在他脚踝疼的时候把草药端过来,在他饿了的时候把吃的放在床边。
仅此而已。
第四天,谢时也受不了了。
“喂,”他坐在床上,朝着蹲在灶台边搓草绳的望山说,“你过来。”
望山抬起头看他,没动。
“过来啊,我有话跟你说。”
望山放下手里的草绳,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走路没什么声音,脚上穿着双破胶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谢时也从上到下打量他。破棉袄,破裤子,破鞋。全身上下都是破的。可他站得很直,瘦得像根竹竿,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想不想要钱?”谢时也问他。
望山没反应。
“我说,你想不想赚钱?很多很多钱。”谢时也耐着性子解释,“你帮我送一封信出去,送到镇上派出所,或者镇政府,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这封信能寄出去,我家里人就会来救我。到时候我给你一百万。”
他紧紧盯着望山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贪婪或者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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