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没说话。
“你一个学生,又要读书又要打工,还要照顾月月。你这样下去,书没读好,给月月也带不来好日子啊。”姑姑吸了一下鼻子。“你想想,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月月还跟着你吃苦。她的病需要钱,需要好的环境,是不是?你这样下去……你这样不是办法啊。”
沈渡洲紧紧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回来住吧,姑姑给你做饭,你好好读书,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姑姑的声音抖了一下,明显带着哭腔“你放心啊,你姑父那边,我会处理的。”
沈渡洲看着雨,雨很大,屋檐边缘的水流得更急了,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水帘。水帘后面又是模糊的灯光,模糊的马路......
“小洲?你在听吗?”
“在。”
“你听姑姑的话,月月的事……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姑姑。”他说。
“嗯?”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机好烫,贴着大腿。
他看着雨,站了很久。
下一个客人来的时候,他立马拉开门,笑容回到脸上,客人进去之后,笑容又立马收起来。
他在想一年前的事。
那天他放学回来,还没进门,听到姑父的声音。隔着门,听得很清楚。
“真是个怪人……不说话也就算了,整天待在家里,连门都不出。我们家成什么了?收容所吗?我跟你说,你赶紧想办法。你弟弟那边,让他们自己解决,不行都赶紧滚”
姑姑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姑父又说了什么,门才开了。姑父走出来,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渡洲站在楼梯口,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他又轻轻拉住。
姑姑站在门口,眼眶红着,看到他,笑了一下,笑容像是来不及收回去。
“小洲,回来啦。”她说。“饭好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板上,很久没睡着,不敢翻身,只能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他就办理了休学开始找房子。
不是姑姑的错,他一直都知道,姑姑在家说不上话,姑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姑姑也想护着他们,护不了。
姑父是家里的权力中心,姑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每个月从姑父手里拿家用,她也没有底气。
沈渡洲其实都明白。
但他还是搬出来了。
他带着月月,从姑姑家出来的时候,姑姑就那样一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拿着路上吃。”她说。
沈渡洲接过来了,苹果很红,他后来一直没吃,直到放到坏了,扔了。
他不敢想没有月月的日子,不敢想。
他只敢想现在,月月在等他回家,他要挣钱所以他要撑住。
雨越下越大。
晚上十点,
沈渡洲换了衣服,站在酒店门口,雨还在下,一点没小,他站在屋檐下面,看着雨。电动车停在员工停车场的充电桩旁边,从酒店大门到停车场,大概五十米。
他低下头系鞋带,把鞋带系得很紧,才走出雨棚。
雨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他只能用小臂挡着,运动鞋踩在水里,溅起水花。裤腿湿了,贴在腿上,跑到停车场,他掏出钥匙,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他骑出停车场。
雨打在脸上,生疼,他只能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雨太大了,雨伞根本没有用,路面上全是水,电动车碾过去,溅起两道水花,他骑得很慢。
骑了大概十分钟,电动车开始发软,油门拧下去,没反应,再拧一下,电动车的车身抖了两下,仪表盘闪了闪,但又灭了。
他拧了几下钥匙,根本拧不动,钥匙卡在锁孔里,低头看,锁孔里冒出一股焦糊味,电线烧了,彻底坏了,坏了,一切都坏了。
他下了车,推着走,雨淋在身上,水从额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
推着车,一步一步地走,鞋里全是水,每走一步,水从鞋面溢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车把也歪了,后视镜掉了一个只能拖着走,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刺啦刺啦声。
他看不清前面的路,雨真的太大了,太黑了。路灯亮着但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黄色。
他的手紧紧地捏住车把,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哪怕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
脑子里全是声音,姑姑的声音,姑父的声音,自己的声音,都通通混在一起,和雨声一样根本分不清。
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什么都做不好,你连月月都保护不了,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读什么书,你挣什么钱,你又活着干什么。
他停下来,站在雨里,低着头,雨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手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头开始晕,耳朵里嗡嗡响,雨声好像变远了。
但他只能继续走,方向,他不知道方向了,只能走,眼前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抬起头,想看清路牌,看不清。
他想,是不是路灯灭了,世界灭了呢,伸出手,在面前挥了一下,看不见自己手指。
爸爸妈妈?
没有人来,他想,没有人会来。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样,
他只能继续走,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翠湖小区。
顾承衍他看着窗外,雨很大,对面501的窗户却还黑着,沈渡洲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11点,平时这个点早就到家了。拨了一个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在窗边。
不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拿车钥匙。
开出小区,直直地往酒店的方向开,雨很大,看不清路,所以他开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刷又一下又一下地刷。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按了一下,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沿着沈渡洲每天骑车的路走,继续开。开到酒店,没有车,沈渡洲不在。
他只能掉头,换一条路,沿着另一条路往回开,雨很大,车上的雨刷还不够快,前面模糊一片,他只能放慢速度摇下车窗。雨灌进来,拍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向路边。
开过一个路口,两个路口,三个......没有,还是没有,怎么都没有,他只能继续开。
开了好久,一遍一遍地开,他想到沈渡洲会不会走错路了呢?会不会他看错方向了?也许,他掉头,往反方向开呢?
他又开了很久,雨刷的声音早就变成了背景音......机械地摩擦着挡风玻璃。
他想起自己帮过很多人,在逆袭部那些年,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崩溃,哭着跪着、歇斯底里地问他该怎么办。
在合适的时候给出方案帮助他们,伸出手拉他们,然后——任务完成,直接离开。
这些他一直做得很好。
但沈渡洲不一样。
他不接受任何有距离的善意,也不接受任何可以随时抽身的帮助,他宁愿自己挣扎,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顾承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在逆袭部学会的技巧,恰到好处的帮助,在沈渡洲面前全都没用,因为他什么都不接受!
顾承衍第一次意识到,在逆袭部的那些年里,他恐怕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任何人。
他只是一个负责站在岸边向溺水的人递竹竿的人,竹竿递出去,人拉上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但沈渡洲不接那根竹竿,他宁愿自己挣扎, 而顾承衍发现,自己不想只是递竹竿了,他也想跳下去。
第16章
车灯照过去,路边有一个人,推着一辆车,但看不清楚,他只能放慢速度,车灯再次照过去,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推着一辆破电动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顾承衍把车往路边一别,轮胎擦着路肩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拉开车门,伞没拿,车门也没关,雨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狂奔过去,雨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擦了。
“沈渡洲!沈渡洲!”
那个人停下来,但并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手扶在车把。
顾承衍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沈渡洲低着头,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下巴,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沈渡洲。”
他叫了一声,沈渡洲没有应。
他又叫了一声:“沈渡洲。”......
过了片刻,沈渡洲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水,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
雨砸在他身上,他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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