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看着他,眼睛红彤彤的,她在沈渡洲手心里写字,月月的力道很轻,像怕戳疼了他。沈渡洲垂着眼睛,感觉那些笔画慢慢拼成一个字。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月月的手,像在回应:我知道了。
不害怕,不哭。
他把她抱起来放回轮椅上,又替她捡起来掉在地上的铅笔,她立马低下头,在纸上写:“叔叔也湿了。”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顾承衍。顾承衍还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你坐一下。”沈渡洲言简意赅地嘱托。“我去找衣服。”
他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柜子里挂着几件T恤,叠着几条裤子,和他平时的衣服风格不太一样。
他拿出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还有一件外套,都是干净的,很新,又叠得很整齐。
他拿着衣服走出来,递给顾承衍。“先换上,湿的脱下来吧。”
顾承衍接过去。“谢谢。”
沈渡洲又走到折叠床旁边,拿了一件自己的T恤,站在客厅里,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
他背对着顾承衍,T恤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脱下来的时候费了点力气,低着头,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他的后背全部暴露无遗,肩胛骨的形状,脊骨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腰很窄,肋骨隐隐可见,手臂垂下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在他微微耸起的肩胛骨上。
顾承衍坐在椅子上,手里捂着一杯水,手指在杯壁上不停的摩挲,看到沈渡洲再换衣服他又立马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他又看回去,看了一眼,又移开。他把杯子端起来,假装喝了一口,但杯子里面根本没有水。
沈渡洲擦干身上的水,套上干T恤,才转过身,拿了一条新毛巾,递给顾承衍。“擦擦头发。”
顾承衍接过去,擦头发,擦了两下,低着头,看着空杯子。
“你去卧室换吧。”沈渡洲说。
顾承衍走进卧室,门没关严,沈渡洲转过身,背对着卧室门。他蹲下来,看着月月,月月在纸上写:“叔叔为什么在这里?”
沈渡洲看着那行字。“他来找我的,雨太大了,我回不来。”
月月又写:“他是好人。”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包装有点旧。他打开,闻了一下,应该还能喝,他捏了一撮,放进杯子里。
顾承衍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着沈渡洲的灰色T恤,领口有点紧,他只能拉了一下领口,又弹回去,布料紧紧黏在身上,肩膀的地方绷着,胸口的线条从领口下面浮出来,轮廓很清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T恤贴在身上,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拉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沈渡洲。
“有点小。”他说。
沈渡洲看着他,点了点头。
T恤,是妈妈之前买给自己的,他一直没穿过,太大又太松了。
但穿在顾承衍身上,松的地方变紧了,肩膀,胸口,手臂......布料都紧紧绷着,能看清下面的每一块肌肉的形状,沈渡洲赶紧移开目光。
“嗯。”他说。“你比我壮。”
他把水壶提起来,倒的太慌张了,水直接冲进杯子里溅出来落在了手背上。
顾承衍站在客厅里,又拉了一下领口,领口还是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线条还是很明显,他伸手把T恤往外扯了扯,松了一点,但走两步又弹回去了。
沈渡洲端着两个杯子走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顾承衍赶紧低下头,把一杯茶推过去。“喝茶。”
顾承衍接了过去。
月月在纸上写:“叔叔穿的哥哥的衣服?”她把纸条举起来。
顾承衍看了一眼,笑了笑。“嗯,哥哥的衣服。”
沈渡洲坐在顾承衍对面,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面的茶叶。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的,沉下去,浮上来。
“月月的腿。”顾承衍说。“她可以走路。”
沈渡洲没有抬头。“嗯。”
“那她为什么坐轮椅?”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茶叶彻底沉下去了,水面平静了。
“我不知道。”他说。
顾承衍惊讶地看着他。
“火灾之后,她就不走路了。”
“不是腿的问题,医生说腿没事,但她站不起来,其实有时候能站起来,就像刚才那样,但其实大多数时候不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他直接咽了下去。
“我问她了,她不写,问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原因,具体是什么,她不说,我也没再敢问,我至今都不知道火灾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洲放下杯子。
“她不想说,所以我就不问了。”
月月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划,没有在写东西。
顾承衍看着月月,月月并没有抬头,她一直在划,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线,都重叠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顾承衍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水壶在厨房灶台上,余温还在,茶叶的香味飘在空气里,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你不用一个人硬撑,你还小”他轻轻说。
沈渡洲并没有接话。
顾承衍又站起来。
“我走了,你早点睡觉吧,记得喝感冒灵,不然容易感冒。”
沈渡洲也站起来,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湿衣服。
“你的衣服,还有外套。”他转头示意。
顾承衍回头。
“你的湿衣服。”
沈渡洲把衣服拿起来,仔细地叠整齐,递了过去。
顾承衍接过来,沈渡洲的手臂又刻意往后推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并没有碰到。
“谢谢。”顾承衍说。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雨声一下子变大了。
门关上了。
沈渡洲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五楼的灯亮了,暖咖色的窗帘拉着一半,他看到顾承衍站在窗边,沈渡洲立马拉上了窗帘。
他转过身,月月已经睡着了,靠在轮椅上,他把月月从轮椅上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沈渡洲看着她的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并不像是最近留下的,像是很久了,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月月从来不让他看她的手腕,就算是夏天也穿长袖。
他问过一次,月月摇头不愿意回应,他也没有再问。
他收回目光,关了灯。
沈渡洲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黑。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手指碰到头顶,扎扎的,一点也不好摸。
他的手指停在头顶,没有动,他感觉顾承衍的手放在那里的温度好像还在,透过头皮又透进头骨里
沈渡洲放下手,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咚,咚,咚......应该是不快的吧。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
“顾承衍。”他小声念了一遍。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顾承衍。”
这一次更小。
对面五楼,顾承衍回到家
他悄悄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对面501的灯早就灭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也有点潮贴在身上,他靠在椅背上。
他坐了很久。
【系统027:宿主,你已在此位置静坐37分钟。心率72次/分钟。】
【系统027:你的衣服湿了,建议更换。】
他没有动。
【系统027:宿主,你在做什么?】
“坐着。”他说。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碰到了外套的衣摆,衣摆垂下来,盖住了他的腿。
他把衣摆攥在手里,布料有点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沈渡洲站在客厅里脱T恤的样子,又睁开眼睛。
他又把外套拉紧了一点,把袖子举到鼻子下面,和沈渡洲身上的味道一样,又闻了几下,才慢慢不舍地放下手。
【系统027: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
他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穿着沈渡洲的外套,外套还没有完全干,潮气贴在身上,凉凉的......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黄色。
他睁开眼睛,脖子酸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他赶紧低头看着自己,外套还在身上,袖子皱巴巴的,衣摆上有他攥出来的褶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501的窗帘拉着。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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