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累，但他想来，这两个都是真话。真话不漂亮，真话有时候甚至让人失望。
下午四点。
沈渡洲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锁骨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一颗小痣，顾承衍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今天有机会凑近看才发现。
沈渡洲把手靶举起来，顾承衍开始出拳，节奏比平时慢，每一拳都打在靶心，沈渡洲的手跟着他的节奏移动，不急不慢的。
“你今天有心事吗？”顾承衍问。
“没有。”
“你今天打拳的时候眼睛不看靶，一直在看我。”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把手靶放下来，靠在围绳上，看着顾承衍。
“你早上说累，所以哪里累？”
顾承衍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有想到沈渡洲会追问，他以为那句话已经翻篇了，就像之前他们之前所有的对话一样，说完了就过了，没有人也没追问，也不解释。
“煮咖啡累，起的太早了。”他说。
“那你别来了。”沈渡洲抿了抿嘴。
“我说了，我想来。”
“你来了累，不来又想，那你到底想怎样？”沈渡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承衍看着他，沈渡洲站在拳台中央，白色的T恤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锁骨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顾承衍说。
沈渡洲低下头，把手靶重新绑好。“再来。”他说。
顾承衍站好，出拳，一拳比一拳重。
下课，两个人上了车。沈渡洲没急着系安全带，双手抱着书包，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还没完全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
“你明天早上不用做咖啡了。”他抿了抿嘴。
顾承衍刚发动车子，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做咖啡太累了，我自己买就行。”
“你买的没有我做的好喝。”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买的热美式加了一份糖，太苦了，糖没化开。那个咖啡没有我现磨的好喝。”
沈渡洲看着他。“你还喝了我买的？”
“你放在休息室上，我以为你给我买的。”
沈渡洲愣了一下，别过脸，看着窗外。“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顾承衍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还说不用做咖啡。”
沈渡洲没有接话。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他的耳朵在明暗之间红了一下。
顾承衍没有追问。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开得很稳，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明天会做，我想做。”
沈渡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顾承衍没有看他，目视前方。
“几点？”沈渡洲问。
“六点五十。”
沈渡洲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树的影子一片一片从他脸上掠去。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小，但顾承衍听见了，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快了一点。
晚上到家的时候，顾承衍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我喜欢他，还是任务需要我喜欢他。”顾承衍小声说。
【系统027：需要数据分析吗？】
“不需要。”
【系统027：为什么？】
顾承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对面那栋楼黑漆漆的。
“因为数据不会告诉我答案。”
【系统027：宿主，数据可以分析好感度波动、生理指标变化等，这些都可以辅助判断这些更有科学性。】
“你不是已经分析过了吗？我？”顾承衍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自己的好感度在涨，我的心率也在变化，行为偏离任务的需要。你警告过我很多次。”
【系统027：是的，但你没有听。】
“因为我分不清。”他苦笑一声，“我不知道那些数据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我。”
系统027沉默了，它在处理这句话，几秒后，它弹出一行提示：【系统027：宿主，你的心率目前是每分钟九十二次，比静息水平高百分之三十，这不在任务要求的正常范围内。】
顾承衍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我知道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说。
【系统027：那你？】
“我就是在想，”他打断它，声音低下去，“如果有一天任务结束了，我还会不会六点起来给他做咖啡。”
系统027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顾承衍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沈渡洲上车的时候，杯架上依然放着一杯咖啡。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车停在学校门口，沈渡洲把杯子放回杯架上，低下头一直看着手掌心，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我今天晚上不用去酒店上班，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沈渡洲转过脸，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教学楼。“月月说想你了。”
顾承衍愣了愣，眼睛眨了眨。“月月说的？”
“嗯。”
“那你呢？”
沈渡洲看着他，看了两秒，又低着头，看着自己系好的安全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他没有再看顾承衍，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就跑跟逃跑似的。
晚上七点，顾承衍站在501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三下，门开了。
月月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举着速写本。
速写本上面写着一行字：“顾哥哥来了。”
顾承衍蹲下来，和她平视。“月月，你今天怎么突然又叫哥哥了？不叫叔叔了？”月月点头，她在纸上写：“我想给顾哥哥开门。”
顾承衍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果递给她，月月接过去，抱在怀里。
沈渡洲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了一点，像一小片云朵。“你来了，坐一会儿，饭马上好。”
顾承衍走进来，坐在餐桌旁边，月月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后爬到椅子上，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一下，香味飘出来，是辣椒炒肉的味道。
顾承衍实在坐不住，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渡洲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翻炒锅里的菜，
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从布料下面浮出来，薄薄的两片，随着翻炒的动作一收一缩，又微微弯着腰，手臂翻动锅铲的时候，肩胛骨往上耸了一下，又落下去。
“需要帮忙吗？”顾承衍问
“不用，你是客人，你坐着。”
“那我站着也行。”
沈渡洲没有回头，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边，月月坐在沈渡洲和顾承衍中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筷子在碗沿上碰了好几次，都没夹稳。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动作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催着。沈渡洲看了一眼，画上是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谁。
沈渡洲见状立马伸出手，把那一页翻过去。
“月月，吃饭的时候不要画画。”
月月愣了一下，在纸上写：“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写：“你耳朵红了。”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
吃完饭，沈渡洲收拾碗筷，顾承衍帮忙擦桌子。
月月坐在沙发上，翻开速写本，开始画新的画。
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客厅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和墙角立着的折叠床。
她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沈渡洲喊了她一声，她才转过头，低下头继续画。
她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远处，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身上缠着黑色的线，像绳子，又像是烟。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沈渡洲站在水槽前洗碗，顾承衍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配合得很好，沈渡洲洗完一个递过去，顾承衍立马接过来擦干放好，好像是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顾承衍。”沈渡洲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沈渡洲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顾承衍。
他的手上还滴着水，手指湿漉漉的，顾承衍看着他。
“少做点咖啡，我早上不用喝那么多，别太累。”
“好，遵命。”
说完沈渡洲立马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龙头又开了，水冲在碗上，溅出细小的水花。顾承衍站在他旁边，拿起下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厨房里的空气却立马变了，瞬间变得粘稠了就像是搅不开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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