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团被捏皱的纸巾,把它展开,铺在地上,又把揪下来的那些草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纸巾上,包好,捏在手心里。
顾承衍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泥土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今天带月月去医院了?”顾承衍问。
沈渡洲又捏了捏纸巾。“嗯。”
“医生怎么说?”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重叠在一起。
“医生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说月月的病可能会更严重,建议带她去看专家号,两千块,后续的治疗不知道要多少钱。”他说完就不说了。
“你在想什么?”顾承衍问。
顾承衍没有接着说了,他在等。
“我在算账。”沈渡洲说。“算我一个月能剩多少,算我要攒多久才能凑够。”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多少?”
“不到一千,每个月。”
顾承衍没有说够吗,沈渡洲也没有回答,他把揪下来的草一根一根摆在脚边,排成一排,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根须,上面沾着湿泥,他摆得很整齐。
顾承衍忽然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上次拳击馆的时候你给我说过。”
沈渡洲的手停住了。
“那次你说,酒店夜班的工资是两千二,比白班多两百,所以你上夜班。”
沈渡洲低着头,没有动。
“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现在一样。”顾承衍顿了顿,“我当时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在想彻底退学的事了,但是你后来还是去学校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在嘴里,糖纸在他手里被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我算过一笔账。”顾承衍说。
沈渡洲没有回应。
“你退学去工地,工地累,但这是你唯一能选的,一天两百,一个月按六千来算,加上酒店的两千二,八千二,每个月还能再剩点。”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你两年后回去读书。”
沈渡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甚至都不确定你二年后还能回去读书”
“你不喜欢这样。”顾承衍说。
沈渡洲没有说话,手指在草上碰了碰。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过这些。”
顾承衍说。“你在想退学,你想了很多遍,算了很多遍,怎么算都是退学划算,但是你不想退学,你不知道怎么办。”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草汁,绿绿的,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有的深,有的浅。
“我不喜欢别人帮我。”他说。
“我知道。”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顾承衍没有接话,他把嘴里的糖咬碎,声音很清脆。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被人看到我这样。”
顾承衍偏过头看着他,沈渡洲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拨弄那排草。
“我知道。”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还来?”
“来。”
“你知道你还不走?”
“不走。”
沈渡洲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墨色。
他先移开了目光。
顾承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专家号的钱和月月后续的治疗,我先垫。你以后还,分期还,一个月五百。”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钱。”顾承衍说。“是借你,你以后有了再还,一个月五百,还到什么时候都行。”
沈渡洲没有回答。
“学校有奖学金,有助学金.......”
他停了一下。
“你以后不只赚五千七,你可能赚一万,两万,你还得起。”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能还上?”
“能。”
沈渡洲没有再说不要,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排草,有一根没摆好,歪了,他伸手去扶,手指已经不抖了。
低下头,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腿早就蹲麻了,晃了一下,顾承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顾承衍。”
“嗯。”
“你知道吗,那根烟囱上面长了一棵树。”
“看到了。”
“它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没有土,没有水,就那么长着,还活了。”
顾承衍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月月也会好的。”沈渡洲说。
“嗯,会好的。”
沈渡洲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承衍。”
“嗯。”
“谢谢你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好不好。”
顾承衍看着他,沈渡洲的背影站在夕阳最后一点光里,衣服被风吹起来,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浮出来,像两片翅膀。
“你不好。”顾承衍说。“我知道,不用问。”
沈渡洲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继续走,顾承衍跟在后面。
系统027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你在将个人情感代入任务执行】
顾承衍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继续走。
车开了,沈渡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河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很久,
车停在楼下,沈渡洲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顾承衍。”
“嗯。”
“那个钱。”他停了一下。“我每个月还你。”
“好。”
下了车,单元门口的灯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那里,等顾承衍锁车。
顾承衍走过来的时候,沈渡洲说了一句话。
“顾承衍。”
“嗯。”
“谢谢。”
顾承衍的脚步停了一秒。
“进去吧。”
沈渡洲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河还在流,烟囱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然后彻底安静了。
第23章
从河边回来之后,沈渡洲的生活没有立刻变好,月月还是会做噩梦,他还是会半夜惊醒,但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沈渡洲开始意识到一件他不想承认的事。
沈渡洲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见到顾承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恰好在上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在下一场雪,他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几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叶子的边缘已经有隐隐约约发黄的迹象,八月快要过完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到课本的某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顾承衍今天的领带是什么颜色,衬衫的扣子有没有系好......
沈渡洲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就像按水里浮起来的软木塞一样,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上来。
他警告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是自己是不敢想还是不该想呢。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更蠢的事,他在等顾承衍的消息。洗碗的时候手机挡在在案板上,甚至洗澡的时候也带进浴室,用毛巾垫着放在洗手台上,手机屏幕亮一下,他手上的泡沫都没冲干净就去拿。
大部分时候不是消息,系统自带的新闻推送、中国移动的话费提醒而已。他把手机放下,冲掉泡沫,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觉得最近手机的新闻推送好像变多了。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个周二的下午。
顾承衍那天没有来拳击馆。
他发了消息,说公司有事,课调到明天。
沈渡洲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换好衣服,开始打沙袋,沙袋晃动的幅度比平时大,声音也比平时沉闷,老赵从办公室探出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打了一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停下来的时候,手腕内侧被磨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子,忽然觉得很烦,像是有东西堵在咽喉,自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拳套摘下来,转头去更衣室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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