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病床上的月月,又缓缓移回沈渡洲脸上。“但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
沈渡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只是重新转回头,将视线落回月月脸上,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金属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月月放在被子外的手腕,手指能感受到皮肤下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
顾承衍看着他疲惫到极点,却依旧挺直不肯倒下。站起身,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料挺括的西装外套,走到沈渡洲身后,将外套展开,轻轻地披在了沈渡洲单薄的肩膀上。外套还带着顾承衍的体温瞬间将沈渡洲笼罩。
他没有动,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那温暖和熟悉的气息,覆盖住自己冰冷的躯壳。他抵着床沿的额头下,眼睛依旧紧闭,眉心处几道深刻的纹路,在昏暗中微微跳动了一下。
顾承衍退回椅子,重新坐下。他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没有出声。
【系统027:宿主,心率九十二,血压偏高。】
“不是问你这个。”他在心里说。“她会醒吗?”
【系统027:数据不足,无法预测。】
【警告:目标人物‘沈渡洲’黑化倾向数值急剧升高,当前:80/100。已进入危险值。请宿主立即采取干预措施,防止其行为彻底失控,步入无法挽回的歧途。】
黑化值80。
顾承衍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渡洲身上,离彻底的崩坏与疯狂,只有一步之遥。
“月月会好吗?” 他在心里问,
【根据原有数据模型推演,在无宿主介入情况下,沈渡月在有97.3%的概率于医院择极端方式结束生命,死亡时间点与当前现实时间点吻合度:91%。宿主介入后,其死亡概率降至78%,但深度昏迷后器官衰竭死亡的概率上升至15%。综合存活概率:7%。】
97.3%。死亡。时间基本吻合。即使介入,存活概率也只有可怜的7%。
顾承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掐了一下。所以,即使他介入了,改变了过程,但结局,似乎依然在以另一种形式逼近?
【系统027:时间线存在惯性,关键节点的偏离需要足够大的变量。】
“比如我?”
【系统027:你是一个变量,但变量的介入不必然改变结果,有时候,变量只是让过程变得更长,但是结局不变。】
他想起系统027曾经给他看过的那份档案。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月月去世后,沈渡洲消失了三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然后Z市出现了第一个死者被勒死在自己家里,现场干净得诡异没有指纹,脚印,甚至没有任何痕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死者都和第一个死者有关联——他的同伙,保护伞。沈渡洲用了两年时间,把那个链条上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杀掉。
最后,是漫天大雪的冬夜,他在废弃工厂,被重重围住,枪声并没有响起,他在警察破门的前一刻,用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现场只留下一张模糊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侧影照片,和档案上连环杀人犯,已死亡的冰冷结语。
那个侧影和他此刻眼前这个肩膀单薄的少年渐渐重叠。
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如果救赎的结局,看起来是一样的,”顾承衍闭了闭眼 。
“如果不管我怎么介入,怎么试图改变,有些结局,仿佛早已被写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抵达……那我的干预,意义究竟在哪里?是延缓了痛苦?还是……在通往同样终点的路上,增加了更多无谓的挣扎呢?”
现在,因为他的介入,沈渡洲提前知道了部分真相,仇恨的目标更明确,但月月却依然躺在这里,生死未卜。这提前和更明确,究竟是给了沈渡洲一丝抓住真相的希望,还是让他更清晰地看清了绝望的深渊,从而加速了黑化的进程?
他给予的支撑与温暖,在这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面前,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难道只是让沈渡洲在坠入深渊时,手里多一根看似结实、实则同样无力的稻草,而这稻草的存在,反而让他在坠落前,经历了更漫长的、清醒的折磨吗?
【本系统仅基于数据模型提供预警。警告:若沈渡洲黑化值超过90,将有极高概率触发同归于尽结局,宿主任务将判定为失败。】
任务失败……顾承衍几乎要忘记这个词了。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那个“7%”的渺茫奇迹?或者,等待沈渡洲的黑化值突破90,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一种焦灼几乎要冲破他惯常冷静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顾承衍闭上眼,指尖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他想起档案里那张风雪中的侧影照片。孤独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与世界同归于尽。
他想起资料里那张风雪中的照片,侧影模糊,身后是废弃工厂黑洞洞的窗口。照片底下的标注:“连环杀人案嫌疑人,于围捕行动中自尽身亡。”
可眼前这个人,会因为自己一句“按时吃饭”而别扭地多扒两口饭,明明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却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少年,因为愧疚在黑暗里一遍遍说“对不起”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怕的人,怎么变成了新闻里一个被唾弃的名字?他不该孤独的结束雪夜
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这念头像野火燎过荒原,瞬间烧穿了顾承衍所有冷静的伪装,什么任务,什么黑化值,什么7%的概率——去他爸的。
顾承衍忽然睁开眼。
昏暗中,他看向沈渡洲的背影。
他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对着那个背影说:
沈渡洲,你看,天快亮了。
第40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顾承衍身上,低声说:“顾先生?监控调好了,在监控室,您现在方便吗?”
顾承衍看了一眼沈渡洲,沈渡洲没有动,顾承衍跟着他走出病房,又轻轻带上门。
监控室在一楼,房间不大,墙上挂了八块屏幕,每一块被切成十六个小格子,工作人员坐到操作台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这是今天下午三楼东区的监控,您看看是不是您需要的。”保安说,退开椅子,让顾承衍凑近看。
画面里是走廊,时间戳在画面右下角跳动——14:23:07,14:23:15,14:23:22。一个人影从画面左边走进来。穿着深色的夹克,半白头,步子不紧不慢地,像在自己家楼下散步。他走到月月病房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灯光时间戳还在跳,14:23:31,14:23:39,14:23:47。
他盯着监控屏幕上那张模糊但特征鲜明的脸看了几秒,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湖。他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随后立即走出监控室,身后的门无声合拢。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勉强靠墙站定,解锁手机,点开刚刚拍下的照片。像素果然不够,放大了看,周志远的五官边缘糊成了一团,但那身深灰色夹克,灰白相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脸上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神情,脸上的轮廓依稀可辨这就足够了。
他将照片发送给周律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顾先生?”
顾承衍没有寒暄,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帮我彻底查一个人,周志远,城建局退休副局长,越快越好。”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上次查的那些不够,太表面。这次,我要他所有的底,包括但不限于工作履历里所有经手过、特别是被他压下去或快速通过的有问题的项目细节,他和他老婆、儿子、女儿名下所有明面暗面的资产,国内外的账户流水,他们的社会关系网......”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继续说,声音变得更沉:“还有,再帮我查查他和他家里人的所有资料,住址,常用的车牌,经常出入的场所,子女的学校、工作单位、甚至常去的餐厅……凡是所有能查到的生活轨迹。” 他没有提议说要小心,但语气里的凝重已说明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显然在消化这信息量。周律师的声音比刚才更谨慎:“顾先生,这个人……什么来头?上次查的那些,已经触到一些边了,很敏感。这次要查到这个程度,动静会非常大,风险极高,而且……您确定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律师的声音再从听筒里传过来。“这个人什么来头?上次查的不够吗?”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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