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衍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俯身,拾起地上那颗糖。糖纸在他手指尖发出窸窣的轻响,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渡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直了一些。
“他来了。”
“嗯。”
“留下了东西?”
顾承衍摊开手掌,那颗小小的的糖,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在病房一片素白的环境里,显得突兀又脆弱,就好像是是从某个童话森林里飘出来的一片花瓣。
“糖。” 顾承衍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伸手把糖捏起来。“还是草莓味的。”
沈渡洲终于缓缓转过头,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从顾承衍指间接过那颗糖。
廉价的糖纸边缘有些锋利,褶皱在他指腹上印出细密复杂的纹路,微微的刺痛。他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和月月的画压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沈渡洲像是耗尽了力气,将后脑勺重重抵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呼吸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渡洲把后脑勺抵在墙壁上,他闭上眼。
“他存了七年的证据?” 他说,也不知道说给谁。
“嗯。”
“嗯,七年,” 沈渡洲重复这几个字,舌尖抵着上颚,“一个人存七年。”
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47章
第二天林旭又来了,
林旭把夹克的拉链嗤啦一声,从上到下拉到最底,那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突兀,他没有立刻说话,手伸进内侧口袋,摸索着,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旧的,泛着黯淡的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光秃秃的,他递过来,手指有些僵。
顾承衍接过,也没问什么,信封不厚,但拿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沉。他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纸张边缘裁得不齐,打印的墨色也有些深浅不一。
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手机屏幕,屏幕上有细小的划痕,但能看清上面的聊天窗口。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只有一个字“周”。消息记录从七年前开始,第一条是:“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最后一条,停在某个日期,字字狰狞:“你敢说出去,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中间的那些消息,长长短短又黏黏糊糊,带着居高临下,令人作呕的亲昵,每一条带着陈年的腥气,直直刺向观者的眼睛。
“我存了七年。”林旭的声音很低“换了三个手机,这些截图一直留着,我不敢删,我怕删了就没人信了。”
顾承衍看得很慢,一张又一张。纸张在他手里发出极轻微声响。看完,他又按照原顺序,一张张理好,放回那个信封里,递还给林旭。
“你留着。”他说,“到时候,原样交给警方就行。”
林旭把信封接回去,没有立刻塞回口袋。他用双手紧紧地攥着,廉价的牛皮纸边缘不堪重负地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低着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随着这个动作,那略显宽大的夹克袖口向后褪缩了一小截,露出一段苍白瘦削的手腕。腕骨凸出得有些嶙峋,但在那苍白的皮肤上,陈列着数道清晰的痕迹,有些是淡得几乎要融入肤色的旧痕,有一两道颜色略深些。
最触目的,是靠近腕侧那一道,颜色很新,结着深褐色的痂,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凸起。此刻,却因他的动作,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狰狞地浮现出,与那些恬静的伤痕交织在一起。在光下,像是一幅反复涂改但却始终未能完成的画,但那画里没有色彩,只剩下不同浓淡的疼痛,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笔触。
“他当年……”林旭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说要帮我找工作......说能让我进单位,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我就……信了,跟着去了。
他把那承载着七年梦魇的信封,又狠又急的对折了两折,把它胡乱塞进了夹克的内袋。他又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股微弱的风,让额前过长的刘海晃动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双盛满惊惶的眼睛,但一瞬间,又很快被发丝掩住。
“我先走了。明天来签字。”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迈出去,带着一种近乎踉跄的急促。
顾承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他坐在那里,看着他走,那件旧绿色夹克的拉链又被严实地拉到了顶端,竖起的领子仿佛试图包裹住那段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背脊因为快步行走而显得更加嶙峋,像是在逃离一个有形有质的怪物。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
就在快要拐进电梯间时,那急促的脚步声戛然止住。林旭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
“那个女孩,” 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失去了平时面对面时的低哑,反而变得有些空旷,“如果有机会请你告诉她……”
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她的错。”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没入拐角。脚步声再次响起,变得更快,一路冲向电梯的方向。
那声音过后,走廊彻底空了。
顾承衍依旧坐在那张冰凉的绿色长椅上,他慢慢地低下头。
他想起林旭最后离开时的背影,他逃得那样快又那样急。可是,那怪物真的在他身后吗?顾承衍想,不,怪物从不曾真的在后面追赶。那怪物早就在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顺着那句甜美诱饵,钻进了他的脑髓,寄生在他的记忆里,化作了每一个漫漫长夜里,啃噬着他的睡眠又在他苍白腕上刻下无声的诗句。
电梯下行声隐约传来,将顾承衍的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沈渡洲几乎在同一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看顾承衍,径直朝门口走去
顾承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看着他的背影,顾承衍太了解沈渡洲了,他每一个细微表情下隐藏的情绪。此刻的沈渡洲,像是已经坚持到了极点。
沈渡洲走向那扇漆皮斑驳的铁门。门上用红漆喷着“天台,禁止进入”的字样,不过已然褪色。
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把上,用力推开。
“哐!”
铁门撞上门框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回荡,像是一记沉重休止符。
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与楼下不一样,天台的风是野性又粗粝的,带着刺骨的寒,它毫无章法地呼啸冲撞,卷起地面沉积的尘沙,抽打着裸露的水泥地面。
沈渡洲迎着风走到边缘,他没穿外套,而单薄的米白色毛衣瞬间被风灌满,紧贴在身上,他双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他没有瑟缩,反而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由狂风不断砸在他的脸上。
顾承衍在门口停了片刻,才反手轻轻带上铁门,他走到沈渡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够了吗?”
沈渡洲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下面那条河,”他继续道,语调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都说水能吞下一切,冲走一切东西,脏的,臭的,死的……它都会收着,一声不吭,反而照样流。”
“沈渡洲,”顾承衍唤他,“过来。那里风大。”
“风大?”
沈渡洲猛地转过身。
天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向来精致得有些疏离的面孔,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眼睛,顾承衍的心骤然一缩。
“顾承衍,”沈渡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你看到林旭了吗?你看清他了吗?”
他不等顾承衍回答,又向前迈了一步,风更猛烈地扑打在他身上,毛衣领口被吹得紧贴下颌,显出喉结剧烈的滑动。
“他坚持了了七年。”沈渡洲的声音开始拔高,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紧紧盯着顾承衍,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对方身上烧出洞来。
“林旭他现在明显走不出来了啊!他没办法逃脱啊!!”他的怒吼被风吹散,留下嘶哑的余音,沈渡洲的眼圈更红了。
“月月才十三岁……”他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她才十三岁……顾承衍,你告诉我,她以后怎么办?如果她一辈子都困在火里呢?”
他猛地摇头,声音破碎不堪:“我一想到月月可能……我这心里……就像有刀子一样在一刀一刀地割,我受不了……顾承衍,我根本受不了这个!”
他抬起眼,眸子里,那疯狂的恨意凝聚成清晰的杀意:
“我想杀了他。”
顾承衍脸上没有任何惊诧和惶恐,他甚至也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充满危险张力的距离,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深看进沈渡洲燃烧的眼眸。
“你想怎么杀?”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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