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传来，顾承衍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没有再吹。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几分白天的距离感。
他看到沈渡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茶几上的资料已经被整理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看完了？”他问。
“嗯。”沈渡洲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灰色的文件夹上，停了一瞬，又立马移开，“差不多了。”
顾承衍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补充，但沈渡洲没有再说下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随后顾承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饿不饿？宝贝，冰箱里还有点东西。”
“不饿。”沈渡洲说。他顿了顿，又道，“没事。”
“那好吧。”
第49章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洲表现得极为正常。
正常到近乎完美。
他依然喜欢坐在月月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用湿棉签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甚至每天他都按时吃饭，虽然吃得不多，他甚至不再像以前一样根本不睡觉了，有一天下午在病房的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顾承衍进门的时候，看到他蜷在窄小的沙发里，他的眉头难得地舒展着。
顾承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轻轻带上了门。
但沈渡洲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顾承衍的脚步声靠近、停顿最后转身离去，然后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清明，完全没有一丝刚醒来的混沌。
他在等。
等顾承衍放松警惕。
一个周一的下午，机会来了。
顾承衍接了一个电话，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挂了电话后对沈渡洲说，事务所那边有一个紧急会议，他必须去一趟，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他问。
沈渡洲正在给月月修剪指甲，头也没抬地说：“我又不是小孩，你快去吧。”
顾承衍看了他几秒，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渡洲倒是没有立刻动，他继续把月月那只手的指甲修完，用锉刀轻轻磨平边缘，把碎屑清理干净，最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承衍的身影走出，穿过停车场。
车尾消失的那一刻，沈渡洲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背包，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骗顾承衍，因为他现在确实不是小孩，他是一个下定决心的成年人。
周志远资料上的地址，在城西一个小区的六楼，沈渡洲站在那栋楼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他上楼，敲门，无人应答。
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他，问他找谁。
“周爷爷，以前住这里的。”沈渡洲自然的笑了笑，语气客气而自然。
老太太撇撇嘴：“早搬了，一个多星期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搬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沈渡洲道了谢，立马下楼。站在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心里没有任何失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本来就没有指望能在这里找到周志远。那个男人像一条老练的蟑螂，懂得在危险逼近时躲进更深的缝隙里。
但那又怎样？蟑螂总要出来觅食的。不是吗？
他把那张从资料里记住的会所平面图在脑海里重新铺开，他已经在那条巷子里见过周志远一次，所以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来，只要他还去那家会所，就一定有办法。
而简单的办法，就是在会所门口守着，等周志远出来，一路跟到他现在的落脚点。
第三天傍晚，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那条巷子，选了一个新的位置，斜对面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后，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之间，透过贴满促销海报的玻璃窗，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周志远在七点十二分出现，比上次晚了十几分钟，他照例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推门进去了。
沈渡洲等了两个小时。
九点十分，铁门打开，周志远走了出来。沈渡洲立刻从便利店出来，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保持距离，别跟太近。”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耸了耸肩，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黑色轿车后面，穿过几条灯火阑珊的街道，转入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巷弄。沈渡洲盯着前方的车尾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边缘。
但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三秒，黑色轿车加速冲了过去。
出租车被红灯拦住了。
“操。”沈渡洲低声骂了一句。
司机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大哥，红灯啊，总不能闯吧。”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视野尽头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某个转弯处，像是被夜色一口吞掉了。
他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停了车，付了钱，站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夜风迎面吹来，他没有立刻打车回去，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直接跟踪，失败了。周志远显然是个谨慎的人，如果继续用这种方式，不仅可能再次跟丢，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沈渡洲需要换一种方法。摸清他的行动规律。通过多次分段不同位置的观察，拼凑出他的活动范围和可能的落脚点。
他深吸一口气，把失败的挫败感压了下去，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第五天，同样的流程。不同的是，他在周志远离开后，沿着他每次驶离的方向步行了一段，记下了沿途的路口和可能的岔路。他在手机地图上标记了几个关键点，想象着如果自己是周志远，会选哪条路回家。
第八天，他换了一个位置，会所所在街区的外围，一个周志远的车必经的路口。他站在那里，假装在等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当那辆黑色轿车从巷口驶出、右转进入主路时，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第九天，他打了车，让司机沿着那条路往前开，一边开一边留意两侧的岔路和可能的住宅区。他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在经过一个老旧住宅片区时，心头忽然一跳直觉告诉他，这一带的氛围和周志远给人的感觉很像：陈旧，不起眼，很适合隐藏。
他去了那个老旧住宅片区，在几条巷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不知道走了多少圈，他才看到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颜色，都和那天晚上看到的吻合。
小楼的位置比较偏，左右邻居相隔有一段距离，门前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似乎坏了，灯罩歪斜着。
而周围没有明显的监控探头，至少从外部看不到，院墙不高，大约一米五六，墙头上没有碎玻璃或铁丝网。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最后回了医院。
那天晚上，他坐在月月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推演。从小楼外围到门口的路线，从开门到进入室内的时间差，从动手到撤离的每一秒安排。工具、时间、路线、借口......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心里反复排练。
他需要选择一个时间，一个周志远在家，周围干扰最少而且他有充分理由暂时离开顾承衍视线的时间。
周志远去会所之前或之后，也许是最好的窗口。但会所周边人多眼杂，不确定性太大。而他的住处，那栋独立的小楼？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扇门推开了一遍。
第六天早上，顾承衍买早餐回来的时候，看到沈渡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醒这么早？”顾承衍把豆浆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
“睡不着。”沈渡洲说。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还伸手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顾承衍在他旁边坐下，拆开自己的那份早餐，没有多问。
他没有看到沈渡洲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关闭的网页，同城快递服务的下单确认页面，收件地址是那栋小楼所在的片区，但留的是一个虚构的房号和姓名。寄件物品栏里写着：文件。备注栏里写着：请放门口，无需签收。
那只是一个测试，沈渡洲想知道，那栋小楼白天是否有人在家，是否会有人代收快递，以及周志远看到那个不属于他的快递包裹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需要知道那栋房子内部结构，他需要知道的还有很多。
但他已经开始知道了。
第50章
十二月来了。
Z市入冬之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白色旧抹布，怎么也晾不干，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倒是冲散了些冬日的寒意。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种冬日的干燥的气息，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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