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接着说,“这些照片洗出来之后,您觉得投比赛好,还是投杂志好?”
张远山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次还是主拍风景?”
“也有人,但是少,也没太认真拍。”
“可以试试分开投,风景类的,可以投《中国风景摄影》,那边要的是纯风景,你选几张好的过去。”
林越点了点头,
“至于人像的,路子不一样,《东方摄影》有个年度纪实摄影赛,你可以试一试,去年拿奖的是一组煤矿工人,拍得糙,但内容实打实好。”
“还有《神州摄影报》,年底有个‘守望乡土’专题征稿,风景和人都要,截止还有一个月,你赶得上。”
张远山指了指茶几上那份报纸的夹缝,“去年发过一期湘西的,整版,反响不错,你的片子要能上,比比赛来得实在。”
“我试试两边都投,反正也不冲突。”林越拿小本本记下来,
张远山把老花镜戴上,从藤椅边的矮柜上拿起一本《中国风景摄影》,翻了翻,递给林越,“你看,这期发的都是纯风景。”
林越接过去翻了翻,张远山又接着说,“片子洗出来再说,现在想太多也没用。”
林越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洗完放到碗柜里,张远山正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招进来,照在他身上,
“老师,那我先走了?”林越轻轻说,
“嗯,有空多过来。”
林越‘嗯’了一声,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从小区出来,他没直接回去,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拐进一家商场,牙膏快没了,毛巾也有点硬,他拿了两样,放进购物车推着走,路过鞋区,停了下来,
货架上摆着一排排布鞋,千层底,黑色鞋面,林越看了一会儿,拿了一双,翻过来看看鞋底,估摸个尺码,放进车里,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旺财的时候,他在镇上进货穿的那双破鞋,鞋底磨偏了,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用线缝过,
布鞋旁边是运动鞋,款式不多,白色底,各色条纹,林越蹲下来,拿起一只,仔细看了看,其实他也不会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这样做心里会有底吧,
他挑了一双最贵的,放进车里,又拿了一个小两号的,也放进车里,推着去了收银台。
到家 ,林越把三双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鞋柜旁边,换上家居服,走到书桌面前坐下,
抽屉拉开,里面搁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他拿起来翻了翻,上一页的日期还停留在八月份,那天他写了没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太匆忙,忘带日记本了,在石堰村住了小半个月,日记本躺在家里,一页也没写,乍一翻开,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写起,
林越翻到空白页,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是个晴天,拧开笔帽,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九月八日,晴。
终于到家了,还是家里的床更舒服一些,早上给旺财叔打了个电话,也去老师家探望了,突然一下子就闲下来了,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怎么能什么事都没有?轻松,但也空落落的。
师娘去世几年了,就听老师念叨了几年,师娘存在过的地方,北京,省城,大学,工作单位,老师这些年,都走了个边,唯独这个小村子,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老师腿脚又不好,这下子,我也算是代他去了一趟。
在石堰村住了小半个月,回来这两天总觉得哪里不一样,我觉得可能是突然安静下来了。前几日吃饭时还有人聊天,走在路上时不时地要打招呼,就算是夜里躺着,没人说话,也能听见江水的哗哗声,还有核桃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城市的夜晚相比起来,有些太薄了。
说实话,石堰村比我想象的更困难一点。我曾想过,如果一切都是因为交通不便的话,那么搬出去就好了,可是没有钱,走不了。那就出去赚钱,但是没有知识,没有门路,不仅赚不了多少,甚至还常年不能回家。没有知识,那就学习,但是又建不起学校,也送不出去孩子。石堰村的处境,和它的地理位置简直一模一样,三面环山,剩下的最后一面,还是条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我竟然觉得有一丝幸福,当玉米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当核桃仁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管你是谁,你从哪来,只要踏进这个村子,就有人惦记你。除了老师,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惦记我了。这里的人和山水一样,澄澈透明。”
林越停下来,笔尖在纸点了几秒,墨迹晕开一小圈。
“写累了,也想不动了,先到这里吧。”
第五天,林越去了冲印店,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照片,听见门铃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上拿起一个纸袋推过来,“都在这儿了。”
林越接过去,打开纸袋,把照片一叠一叠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每一卷都印出来了,一小摞,他一张张翻过去,
清水江的晨雾;一层一层往后铺的山影;老核桃树的枝干,精细到树皮上的裂纹;水从石缝里钻过去,泛起发白的水花。再往后,是孩子们上课的照片,还有陈实上课的那张,粉笔还举在半空中......
林越大致看了一下,周老板也凑过来跟着看,“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越把照片一张一张收拢,装进纸袋里,付钱出了门,
回到家,林越把照片摊在桌子上,把风景的分成一堆,人像的又分成一堆,拿出《东方摄影》纪实摄影赛的参赛表格,填到一半,停下来,照片还没选好,林越把表格和照片一起收进抽屉里,
桌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张远山,
“片子拿到了?”
“拿到了,哪天我过去跟您一起选。”
“不急,慢慢挑。”
“明天我得去墓园一趟,后天吧,后天我过去带给您看。”
第13章
林越去了一趟北山公墓。
早上的车不好打,过去好几辆都有人,等了快十分钟才拦下一辆,林越带着纸钱,香和一束菊花,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表走了。
车窗开了一半,风灌进来,凉的,路两边的树开始黄了,叶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到山脚的时候,司机停了表,“要不要等?”
林越说不用,付了钱,推开车门。山不高,水泥路一直修到半山腰,路两边种着柏树,矮矮的,绿得发暗,他走得不快,纸钱在塑料袋里窸窸窣窣响,
公墓在半山腰,铁门开着,看门的老头在屋子里喝茶,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越沿着水泥路往里走,两边的墓碑一排一排的,林越走到父母的墓前,蹲下来,墓碑上的字是金色的,父亲的名字在右,母亲的名字在左,他盯着看了几秒,把菊花放在墓碑前,从塑料袋里拿出纸钱和香,
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他把香点着,插进碑前的小香炉里,“爸,妈,我回来了。”
风从山下来,把纸灰吹起来,飘到空中,落进旁边的草丛里,林越看着纸钱在火里卷起来,边角变黑,然后化成灰,
“前几天去了一个村子,在大凉山那边,叫石堰村,要整整一天,才能到。”
“我在那拍了很多照片。”林越拿出几张备份照片,一起放到火里,
“那里的人很好,风景也不错,给你们看看。”
火快灭了,林越用树枝拨了拨,把最后一点火星压灭,
“我想帮帮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如果你们还在就好了,能帮我出出主意。”
林越又在墓碑前靠了一会儿,有点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菊花摆正,又把烧完的纸灰拢了拢,堆在碑前,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看门的老头正在往杯子里续水,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走到山脚,又等了很久,才拦到一辆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报了张远山家的地址,
张远山家的门没关严,林越敲了一下就开了,张远山坐在藤椅上,拐杖靠在旁边,茶几上已经腾出了地方,报纸叠好了放在一边,
“坐。”
林越坐下来,把纸袋打开,照片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张远山戴上老花镜,弯下腰,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张都要看很久,
“这张光线软,雾的层次出来了,对岸的山影刚好在黄金分割上。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这张更好。”
“嗯。”张远山把那张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翻到孩子们画画的那张,
“这是整组里面最好的,你再挑八到十张,不要太多,一起投到‘守望乡土’那个专题里。”
“剩下的,再选四张风景照,和清水江那张一起,投到《中国风景摄影》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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