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以后，村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扇门上的白布已经拆了，门口还留着半截黄纸，被风吹动的时候，像是还在替王瞎子守着最后一程。
开春以后，路边的草开始冒芽了，陈有福是在一个下午敲的门，林越正在屋子里辅导陈安写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有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捏着一卷纸，纸边已经被他攥出了褶，
“林越，明天能不能跟我去一趟镇上？”
“什么事？”
“修路的事，镇上那边说要开会，但具体什么时间，找哪个部门，一直没个准话，我想去问清楚，你是城里人，懂得比我们多一些，去了能帮我看看那些文件上写的是什么。”
林越转头看了一眼陈实，陈实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去不了，明天还要上课。”
“那行，明天一早，在村口碰头。”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到镇上的时候还早，街上人不多，镇政府在一栋三层楼房里，外墙贴了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门卫室窗口坐着一个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陈有福敲了敲窗户，“同志，想问一下，修路的事找哪个部门。”
那人头也没抬，“你去二楼，找农业办。”
“农业办是管修路的？”陈有福站在窗口前又问了一句，
那人把报纸翻了一页，“那我就不清楚了，你去问问看。”
二楼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陈有福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看电脑，桌上的文件堆了半摞，
陈有福敲了一下门，“同志，想问一下修路的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修路不归我们管，你去三楼，找交通办。”
三楼走廊尽头是交通办，门关着，陈有福敲了几下，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隔壁探出一个脑袋，“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
“具体什么时候知道吗？”林越问，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把门关上了，
陈有福站在走廊里，手里那卷纸已经被他攥得更皱了，他转过身问林越，“那等下午？”
“好。”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塑料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了，边缘有一道裂缝，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走远了，又安静了。
第31章
等到下午两点半，交通办的主任终于回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棕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走廊里坐着两个人，问了一句，“有什么事？”
陈有福站起来，“同志，想问一下石堰村修路的事。”
那人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石堰村？你们村修路的事，不归我管，你们去找规划办。”
“规划办在哪？”
“一楼，进门右转到底。”
两个人又下到一楼，规划办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陈有福站在门口，“同志，我们村修路的事，镇上有没有安排？”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哪个村？”
“石堰村。”
那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石堰村是吧......你们那条路，规划里是有，但资金还没到位，你们等着吧。”
陈有福往前走了半步，“那什么时候资金能到位？”
“那得问上面，我们也不清楚。”
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陈有福在那条街上走得很慢，
“下次再来吧。”林越跟在他旁边，
“好。”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麻烦你了，陪我跑一天。”
“不麻烦，在村里待着也没事干。”
“我就是想路通了，出去干活的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就方便了，村里的娃娃们也能出去念书了，不用走那么长时间的山路。”
林越到家的时候，陈实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教案，灶台上的灯还亮着，光落在桌面上，把教案上的字照得很清楚，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望过去，“回来了？”
“回来了。”林越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陈实没有急着问，先站起来去灶台边上倒了一杯水，放在林越手边，等着他自己说，
“叔带着我从一楼跑到三楼，门卫先说找农业办，然后又找交通办，反正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说什么，资金没到位，让等着。”
“找的是管事的吗？”
“是啊，每个办公室都有人，每个人都说自己不管，说得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在把人往外送。”
陈实在林越对面坐下来，把教案推到一边，手轻轻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交叠着，“过几天还去？”
“去，反正也没别的事。”
“你今天和叔跑了一天，嘴皮子也磨破了，过几天再跑一趟，还是那些人。”
林越靠在椅背上，“那也得去啊。”
陈实站起来去把灶台边上的锅盖掀开，留着几根玉米，“也不知道你吃饭没，给你留了几根。”
林越接过来，“陈安呢？”
“在屋里学习。”陈实想了想又说，“再去的时候，要是还是没人管，你就让他回来，别在那儿干等着。”
“我知道。”
“叔走了一辈子这样的路，有你陪着总好一些。”
“那你呢？”林越问，
“什么？”
“那你呢？有我陪着，有没有好一些。”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手，用手掌挡住了林越的下半张脸，力道很轻，几乎没有碰到皮肤，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林越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当然了。”
然后他低下头，隔着那只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林越的嘴唇被他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也不敢动。
过了几天，陈有福自己去了一趟镇上，这次他没让林越陪着，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来，他走到陈实家门口，没有进屋，就在门槛上坐下来，林越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
“叔，喝口水。”林越把碗递过去，陈有福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了脚边，
“今儿怎么说的？”林越问，
“镇上说资金不够，说村里的路可能排到明年。”
林越蹲下来，“怎么回事？”
“我去了规划办，里面换了人，上次那个女的不在，换成了一个男的，我把材料递给他，他翻了一下，说石堰村的路，规划里是有的，但是现在资金紧张，只能等到明年了。”
陈有福把在规划办的谈话大概复述了一遍，要先保已经动工的村子，
“我想明天再去县城看看。”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县里。”林越说。
又是天不亮走的，这样才能赶第一辆班车去县城，县交通局在一栋旧楼里，陈有福站在窗口前说明了来意，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下电脑，
“你们村人口基数不够，不符合优先标准。”
陈有福点了点头，林越走上前一步，“那我个人出钱修路，行不行？”
那个人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林越脸上，“个人出钱修路，按规定是不允许的，你就算出了钱，路也得先立项，审批，设计，然后才能动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好几个月，”
那人又补了几句，“而且你这个路，个人出钱修，以后出了问题算谁的？”
从交通局出来以后，陈有福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你刚才说，你出钱修路？”
“嗯。”
“你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钱？”
“多少都有。”
“......”陈有福没有说话，看着街对面那颗树，已经发芽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林越说，“但是路修通了，大家都方便。”
“你出钱修路，这个事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有这个心，但是这条路不能让你一个人负责，修通这条路，该是我这个村长的责任。”
林越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外人。”
陈有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当然没给你当外人，总之，修路的事，我再想办法，县里不行就去市里，总有办法的。”
林越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回去了？”陈有福问，
“叔，你先往车站走，我去一趟书店。”
陈有福放慢脚步，“买书？”
“我去给陈安买几本复习资料，他快中考了，顺便给村里别的孩子也买一些。”
“你对陈实他们一家还挺用心的。”
林越没有回避，“嗯，是挺用心的。”
追人不就得用心吗？
林越转身往书店的方向走，“叔，你在车站等我一会儿，我买了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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