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陈安又低下头继续划，嘴角弯了一下。
开学那天，林越早早地就起来了，陈实比他起得更早，一大早就煮好了红薯稀饭，给林越送过去，
林越正收拾着自己的摄影包，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大半，腾出空间装东西，
“你家有没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我感觉我的摄影包不够装。”
“你要买多少东西？”
“以防万一啊，而且我可能还要给自己添点东西。”
陈实回家拿了个布袋子，自家缝的那种，蓝色的，但是洗得有些发白，林越接过去折几下拿在手里，
走到村口，陈旺财已经在老核桃树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迷彩服，头发梳过了，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看见林越，点了点头，
“来了？”
“嗯，走吧。”
陈旺财拎着两个空荡荡的编织袋走在前面，还是林越第一次进村的那条路，可能也只有这一条路，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陈旺财带着林越去车棚子，两个人爬上拖拉机，突突地往镇上开，
石子路，颠得很，林越坐在车斗里，抓着铁栏杆，被颠得上下晃，陈旺财在前面开车，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头顶，“下午两点，在这儿碰头。”陈旺财说完就走了，
镇上只有一家文具店，在街中央，门脸不大，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林越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了地方，
林越穿梭在货架之间，粉笔，铅笔，橡皮，作业本，图画本，一样一样地码在了柜台上，最后，又添了两盒蜡笔和两盒彩色的粉笔。
“你是学校的？”
“嗯。”
林越又看了看柜台，买了一支蓝色的圆珠笔，整个店里最贵的圆珠笔，
结账的时候，老头算了一会儿，报了个数，林越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布袋子里，袋子鼓鼓囊囊的，比来的时候沉了好几倍，刚要走，又停了下来，
“有图画书吗？给小学生看的那种。”
老头想了想，从柜台下面翻出来几本，旧的，边角也卷了，但是不缺页，都是自然画册，印着植物和动物，
“只有这种。”
“行，就要这几本，多少钱？”
“不要钱了，拿走吧，没人会买，留着也没人看。”
“谢谢您。”
林越把三本书塞进袋子里，更沉了。
下午两点，陈旺财已经在街尾等着了，他看见林越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走过来，啧了一声，
“你买这么多，得不少钱吧。”
“不贵。”
陈旺财发动拖拉机，回去的路上林越累的没怎么说话，布袋子放在脚边，他低头看着它，袋口露出那盒彩色的粉笔，粉笔盒是纸做的，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他想起陈实那个铁盒子，生锈了，盖子盖不严，一拿起来就哐当哐当响。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不是因为天色晚了，是云压下来的那种灰压压的，
“要下雨了，得快走几步。”
林越抬头看了一眼天，没说什么，把布袋子往肩上送了送，跟上陈旺财的步子，
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先是几滴，大的，砸在地上啪嗒响，然后密了，唰的一声，像是有水泼下来一样，路变成了一条黄泥沟，脚踩下去拔不出来，鞋底很快就粘了厚厚一层泥，每走一步都沉得要命，陈旺财从编织袋里抽出一块塑料布，抖开，顶在头上，
“你带伞没？”
林越摇头，陈旺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塑料布往他那边扯了扯，两个人顶着一块塑料布往雨里走，雨大，塑料布小，一个人还好，两个人一起用，遮了头遮不住脚，裤腿全湿了。
第7章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陈旺财说，声音被雨打散，模模糊糊的，
林越没说话，一步一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一瘸一拐的，陈旺财也不催他了，跟着林越的步伐一起放慢，走了一阵，二人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
“歇一歇。”
“旺财叔？”林越喊了一声。
“村里人，为啥对我这么好？”
“好？哪好了？就给你个吃住的地方，就叫好了？村子虽然穷，但是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是外来的，你们好像也不排斥......”
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
“上次来的，是县里扶贫办的人，三年前了，吃了一顿饭，走了，啥都没留下。”
“然后就是你，自己来的，带着相机，在村里住下了，听说你帮村里人干活了，还跑到镇上给孩子们买东西。”
陈旺财顿了顿，“你问为什么对你好？怕你走得太早了，也怕你不来了。”
“怕？”林越没太明白，
“你走了，下次不晓得啥时候才有人来。”
“土墙房子，缺角课桌，这是你能看到的，但你一定不晓得到底有多苦。”
“我跟你说个事儿，”陈旺财换了个肩膀背编织袋，“春梅你认识不，就是那天打牌的那个，她男人在外面打工，去年过年没回来，说是没挣到钱，不好意思回来，春梅嘴上骂他，夜里一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哭。”
“木根的老婆出去了再也没回来，每年过年那天，他都会炒一桌子菜，摆三副碗筷，第二天早上，有一副还是干干净净的。”
“陈实，你晓得的，他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他考上大学那年，村子里高兴坏了，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大学，在北京那头，家家户户都拿出积蓄，给他凑大学四年的学费和车马费，那时候真是打心眼里的高兴，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以后让他赚钱还回来。”
“陈实他妈是老实人，不愿意欠村里人的人情，上山采草药拿去城里卖，能卖好多钱，她就一点一点地还。”
“前几年，赶上下雨，他妈脚滑了，从山坡上摔下来了，摔到了腰，一下子瘫了，手术费要一大笔钱，陈实那些积蓄，全给他妈手术用了，弟弟也小，需要人照顾，他不回来怎么办？”
雨下得更大一些，林越把塑料布往陈旺财那边扯了扯，又让陈旺财扯了回来，
“你从省城来，有文化，会拍照，见过世面，你拍的那些照片，万一登到报纸上，万一让哪个领导看见了，万一给村里修一条路......”陈旺财声音有点涩，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两人正沉默着，前面的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从村子的方向跑过来，
“拿着。”陈实把手里的伞递给林越，
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把伞，递给陈旺财，“接着。”
“我不用了，我背着东西打伞不方便......”
话还没说完，陈实已经从陈旺财肩上拎过一个编织袋，背在自己的肩上，他步子大，林越小跑了好几步才追上去，伞面不大，林越举到自己和陈实的中间，雨从伞骨接缝处漏下来，滴到肩膀上，
“你走慢些，我跟不上。”
“走慢点天黑到不了。”陈实还是放慢了一点脚步，“你自己把伞打好就行，别淋到。”
林越又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走了几步，伞又偏回来了，林越再偏过去，又偏回来，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样推来推去，伞在雨里摇摇晃晃，最后陈实不推了，直接把伞柄从林越的手里拿过来，偏过去，
“你打好，我不用。”
编织袋里装得都是货物，陈实不知道能不能淋雨，就把编织袋背在里面那侧，另外半边身子，自然而然地漏在了伞外，旧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陈旺财走在前头，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一眼，再等一会儿，回过头继续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老核桃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陈实把肩上的编织袋递给陈旺财，这才往家走，
“你是不是不舒服？”林越问，
陈实没应声，低着头走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步子也没有平时稳，
“没有。”
“但你脸色不好。”
“走路走的。”
“那你回去别忘了赶紧换衣服。”林越看了一眼陈实湿透的半边身子，
“好。”
回到小屋，林越把买来的东西在自己的屋子里归置好，粉笔，本子，铅笔，蜡笔，一样一样码在桌上，图册有些卷了，他用手压了压，
林越正要躺下，听见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很轻，林越走过去开门，陈安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有些局促，
“林哥，”他的声音很小，“我哥发烧了。”
林越回身拿起外套，跟着陈安往外走，陈安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怕林越跟不上，路是黑的，没有灯，陈安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踩到路边的泥坑，林越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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