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默里站定了,没过去。
他靠着一辆警车,看着乔拿出一团棉花,嘱咐他摁在伤口上止血,絮絮地说着什么,然后放下东西被叫走了。而诺亚就维持着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左手摁在右小臂上,乌黑的眼睫密密地垂下来,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血小板发挥它的凝血作用。
诺亚好像是觉得就这样等着有点无聊,想要把手机掏出来,但这个姿势明显有点不便,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了。他打开手机,在屏幕上划划点点,但是手机里的内容明显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他很快就开始发呆,咬着下唇,表情似乎有点伤心。
说实话,诺亚倒并不是在为这个伤口而伤心或什么的,毕竟对这种程度的倒霉他已经习以为常。他的意思是,如果在他们到达现场前有人通过预言警告他们,你们中的某个人会很逊地被过于激动的家属指甲划伤一块皮肉,诺亚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会是他。
他只是觉得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一切都让人疲惫,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又打开了通讯软件,手指停留在了和埃默里的聊天框上。
他们最后的一次消息几乎是一个星期之前了,是埃默里发给他的,而诺亚没有回复。
他发了一会呆,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都没注意到,不过即使退出了聊天界面他也知道那条消息写了什么,在这些天反复的点开-退出-发呆中他早已闭上眼睛都可以背出那段话:
“坦白地讲,诺亚,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好的人之一,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团糟,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爱,我本来希望我能成为那个给你的人,但我似乎不是那个命中注定的。尽管很遗憾我不能,但我仍然希望你快乐,我真的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虽然已经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到这段话仍如第一次读到时那样让他心里一痛。即使被拒绝了,被伤透了一颗心,埃默里最关心的也是他的健康以及是否快乐。而这在诺亚失眠无法入睡的夜晚,既给他慰藉,又让他痛苦,自厌就像如影随形的怪物,时刻盘问着为何在每当能够得到的时候,却不相信自己可以得到然后选择跑开,明明他也渴望去爱和被爱的。
在某些时刻,诺亚甚至想知道那天晚上是什么冥冥中的力量阻止了他服用那些药片。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那天他被上天阻止,好像只是为了被带入埃默里和其他人的生活,然后造成更多伤害似的。
因此今天看到止血前的伤口,看到那鲜红的、流动的血液并感受到刺痛的时候,诺亚甚至感到一丝久违的……情绪波动,和危险的庆幸。因为这至少提醒他他的心脏还在努力地泵动着啊,世界也不全然是停滞的灰色与麻木。诺亚盯着棉花团边缘隐隐约约的一丝红色,突然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有一天要是能变成螃蟹侠就好了,身披盔甲总是不容易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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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里看到诺亚的表情,脚底情不自禁地动了一下,然后又生生止住了,硬逼着自己扭过头去。
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才能记住。
“如果你想过去,就应该过去。”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埃默里吓了一跳。他回过头,视线往下看了看,是乔。(乔是个小个子)
“嗯?”埃默里勉强笑了一下,没应声。
乔看了一会儿摁着棉花团的诺亚,没转过头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诺亚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气或不高兴的事什么的……但,嘿听着,如果你每天抬头就能看到诺亚的那张脸,额,我只能说我要是警探会立刻宣判他无罪。”
埃默里想说宣判是法官做的事,他们警察只负责逮捕,但就这么想着他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他希望逮捕的人移动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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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阴影突然笼罩在诺亚上方。
“Hi.”
他听到有人对他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
诺亚抬起头,是埃默里。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地抓了下他深棕色的短发,指了指诺亚按着棉花团的手,“没事吧?”
埃默里在警车旁踌躇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过来。刚才听到乔的话后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苦笑着说,“我不觉得他想要见到我……”但他还没说完,就被乔打断了。如果白眼有声音的话,他现在一定被乔震聋了。“得了吧,”她说,“那句话老套的话是怎么说得来着,贫穷、爱情和咳嗽都是无法掩饰的,诺亚不是真的想和你分开,他这几天都在为此而难过,事实上,他最近状态一直不是太好,我能看出来。”
想到刚刚乔说的话,埃默里还是走了过来。只是关心一下同事,他想,刻意忽略了看到诺亚脸上极其易碎的表情时心脏疼痛的感觉。
“哦!”诺亚眨巴眨巴眼睛,磕绊了一下说,“还,还好。”他松开按压止血的棉花,发现那沾了一点血的边缘已经氧化成了铁锈一般的红褐色。
两人都去低头观察那道伤口,除了划破的真皮层,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微妙地红肿了起来,散发着不妙的肿胀热度。而这时,一只温度略高,带着硬茧的大手轻轻握上诺亚受伤的那节手臂。大概手的大小与身高成正相关性,埃默里的手比诺亚大了一圈,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宽大,青色的血管明显,指甲总是修剪整齐,中指和拇指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整个圈住诺亚的小臂。
在埃默里握上来时,诺亚仿佛被那手的温度烫了一下,他抬起眼睛,从下向上看去,两个人的视线正好因为这个姿势撞到了一起。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只有几英尺,近到两幅长长地眼睫仿佛都可以交缠在一起。
埃默里的瞳孔极黑,虹膜边缘的棕色却柔和,诺亚看进他深而又深的眼睛里,像是猝不及防掉进温暖的洋流,里面酝酿着一场汹涌将至的风暴,就在他感觉到自己就要沉溺其中的时候,消防车的一声鸣笛把两人惊醒拉回了现实。
两人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面红耳赤,诺亚抽回手臂,埃默里蜷缩起手指握拳抬起胳膊。
“Umm,那我先上车了……”
“我去巡逻——”
两人同时开口,看了彼此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注意安全。”又是异口同声。
“那么,再见?还有今天谢谢。”两人手忙脚乱地准备离开时,诺亚在上车前顿了一下,回头对埃默里说。
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沉默,两人都没说话,但他们知道彼此都想起了他们最初刚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场、警笛、麻烦,和道谢。
埃默里突然感受到一股无比强烈且清晰的冲动,那就是他不想要一切就这样结束。但他也从未这样清醒地明白,裁决权并不在他手里。
埃默里第一次对“爱”感到迷茫。这个往常让他获取幸福和快乐的东西,现在却让他痛苦。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一个去爱,一个被爱,然后一直幸福,天生一对?为什么要让他体验到海滩上的热吻和冰葡萄那样的美好,然后再残忍地收回?
埃默里几乎想要说什么,但现在时间太错误了,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救护车远去,然后再转身走向身后闪烁的红蓝色里。
第34章 一通电话
帕克指挥着先关闭水枪,但消防车先不要熄火关泵,就怠速运转,打开分水的泄压口排水,保证一旦前面需要重新射水的时候还能够迅速把水供上来,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汗。
他们大概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彻底把这个拍卖仓库的火扑灭,走在到处湿答答、黑乎乎的仓库内部,帕克犀利的鹰眼扫过几处燃烧痕迹,多点起火,火势燃烧地极快且迅猛,如果没有助燃剂基本不可能达到这个速度。
帕克几乎可以肯定了,“有人故意纵火。”他对同样赶到现场的警官,也就是泰莎和埃默里说,而在场的人都对这个结论不感到多么意外——这是这片仓库在本月的第二次失火了。
故意纵火案一般需要消防部门出具专业的调查报告和人员,所以这事儿就交给帕克队长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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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快到下班时间,埃默里和泰莎才从外面回来。他们刚进来,鲁本就说,“嘿!刚刚你们不在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发现打来的是8号站的帕克队长。他说前几天那个仓库纵火案的调查报告出来了,而且他们从监控里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是那一片的管理员。帕克队长问你们谁有空去他那取一下报告什么的?然后就可以和法官申请签逮捕令了。正好现在快下班,谁顺路去一趟?”
泰莎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拉长声音说,“我倒是可以去,咦但是好像和我家不大顺路诶?等等,我没记错的话好像现在在值班的就是帕克队长那一队吧……”
而众所周知——
埃默里没听见似的继续收拾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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