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越的余光无法忽视身边这个饿死鬼，并且对周陈安回避的态度颇为不满。耐心告罄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他在李随说完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后尽数收了脸上的笑意，翻脸确实是比翻书还快。
在这等着我呢。
李随居然感受到了一阵释然。
在那个祝越即将要一转话锋的间隙里，他想出了无数个可能。或许是要指责自己为什么不跟他最好的兄弟在一起？那也太道德绑架了，李随觉得祝越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还是威逼利诱，来当周陈安的说客？可看态度不像，这种事主打一个好言相劝晓之以情，哪里会像祝越这样拉着个脸。
周陈安的反应他看在眼里，这两人大概率事先并未商量好今天这一出该怎么搭台子怎么唱戏，想到这里，李随坐正了点，倒要看看祝越能说出什么来。
“我觉得你们两个不合适。”
李随没忍住转头看向他，祝越却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多不按套路出牌，看了看周陈安出奇惊讶的脸又看回李随，挑衅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你们俩不合适。”
他说着靠上椅背，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了起来：“你之前为了拒绝他辞职玩消失都能干出来，躲他跟躲怪物一样，怎么又联系上了，他缠着你？”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周陈安刚要制止，祝越却仿佛料到了一般，又把身子侧向周陈安那边，“你呢，跟家里闹出柜闹到我们这一圈都被抓回家里，父母跟审贼似的严查严打，生怕再出第二个同性恋。后面工作压力大到爆，叔叔前段时间身体还不好。怎么这么快就把生活里的糟心事儿摘干净，有力气重新谈恋爱了？”
“你说这些干什么！”周陈安恨不得拿针来把祝越的嘴缝死，有些崩溃地吼了一声。
门被推了个缝，服务员听见里面的动静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端着一盘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上你的。”祝越递了个眼神过去，又对周陈安装傻，“聊天啊，不能聊啊？”
周陈安是真不知道之前还在开解自己跟李随当朋友的祝越今天是要帮自己出哪门子头，明明李随已经松了口，自己这边的进展就算再慢也是进了，而今天祝越这么一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一心要去确认李随此刻的脸色，见他一脸沉沉郁，心中暗道完了，想着赶紧先带李随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李随却在此时轻笑了一声。
“你是想说他过得不太好是吗？”
祝越点头，就差把当然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李随仍维持着那个笑容，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说：“难道我过得就很好？”
“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还是说他的转述有加工成分，你没必要摆出一个好像是我理亏的姿态来。你和他的关系很好我知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毕生荣幸，但我想我应该没做错什么。”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周陈安的身边，在周陈安的满脸错愕里抓住了他的手。
“你帮过我，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但这是我们俩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祝哥。”
周陈安就这么跟魂丢了一样被李随抓着手腕离开，连门都没带上。直到赶来上第二道菜的服务员见只剩了祝越一个人，试探着问要不要退菜，祝越同样被惊到九霄云外的心这才归位。
“我看看。”祝越心不在焉地接过原本的单子，勾到够他一个人吃，明明是被下了面子，但他的脑中止不住地兴奋起来——
看李随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的发小大概是要熬出头了。
两人站定在餐厅门口，李随掏出手机，一言不发的样子看得周陈安心里直打鼓。
今天这个局面太混乱，周陈安摸不清李随的态度，但就凭自己被拉出来了的动作来看，大概是没生气吧。
他拉了拉李随的衣角，问他在做什么。
“回家，要我顺便帮你打车吗？”
还肯理自己，周陈安心中的安全指数又上升了些，“我可以跟你坐一辆。”
李随没拒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静静倚着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黑得越来越早，此刻大半晚霞都已谢幕退场，唯余一抹橘红斜飞，带着最后的一点昏黄日光在李随的身上随着摇曳树影浪花似的交错起落，忽明忽暗。
上一次在路边的交谈下场惨烈，但在这不知道还剩多久的等待时间里，周陈安还是不长记性。
“我想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李随闻言站直了身子示意自己在听，周陈安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成拳又松开，在脑子里大概打了个草稿就迫不及待要开口。
“祝越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从到现在都没跟你提，一是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是我总觉得这些话如果由我说出口，就会给人一种动机不纯的感觉……你应该懂我什么意思吧。”
李随当然明白，哪怕他不会误解。
“我不会那样想。”
而周陈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沦陷，仿佛李随的反应是个意外之喜，但他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所以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我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不管是学业上还是爱情上。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谈过恋爱，我对爱情的想象太匮乏，所以其实那个表白只是行动上的冲动……好了不说这些。我，我是想说，我很能理解你的顾虑、你的取向、你对我们之间的怀疑，我全都能理解。如果我是你，我的反应大概会比你还要激烈。所以，如果你要对我设立一个考察期，我觉得可以，多久都可以。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就是你要确保我们之间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你可以吊着我考验我折磨我，但是不要拒绝我，如果要拒绝，我还是那句话。”
他这一大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又急又喘，在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亮晶晶的眼睛让李随以为他几乎要哭出来。
“拒绝的话就现在，否则就是默认我们有未来。”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停到两人面前的网约车打破两人之间的暗流，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周陈安不知道李随是不是还在逃避。
他说：“先上车。”
他们相继坐进后排，在李随报完手机尾号后再没有人说话。
秋末的晚风顺着车窗吹进两人之间，把气氛搅得黏稠又暧昧，司机播放的情歌电台此时分外应景，李随在特有的电流声里出神地看着窗外飞速闪动的街景，觉得周陈安宣泄他的感情像把自己带到那条奔流向前永不回头的爱河边，哪怕生命里有太多的未知数，他也只想确认唯此一件可能与否。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可周陈安的爱仿佛为他静止，如果在永恒的变数里有这样一份例外，李随想，即使自己已经拒绝过了一次，也没办法不在再次受邀时倍感幸运。
打不碎的真心和用不完的勇敢，或许这一次，他真的想要踏进那条汹涌的河。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移开眼神，深吸着气按捺住自己几乎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脏。
“明天来店里找我上课吧。”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很喜欢用对话结尾，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坏习惯，但是很多时候都觉得：嗯气氛到了就停在这里吧
或许这是本人的口味吧hh 如果有朋友觉得观感一般可以跟我说，非常听劝（▽｀）
第59章 甘愿
59
兵荒马乱的一天以祝越一通嬉皮笑脸的电话收尾，周陈安冷眼拒绝了去店里喝酒的邀请，不计较半是因为祝越过程全错但结果误打误撞，李随的那句话显然是包含着他想象中的可能，半是因为他当然明白祝越的动机。只是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以庆祝这个皇天不负的大进展，根本没空理他。
所以他颇冷酷地让祝越哪凉快哪呆着去就挂了电话，网约车送完李随再送他，他在李随离开时表露出不符形象的依依不舍，使得驾驶座的中年大叔都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浑然未觉，沉浸在周身的粉红泡泡里，满心想着该怎么规划接下来的体验课，怎样能把这些来之不易的见面时间效益最大化。可过满则亏是条真理，到了家的周陈安推开门时见客厅灯火明亮，父母端坐在饭桌旁神色不愉，瞬间将他拉回了某些不愿再回忆的糟糕记忆里。
他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爸妈，陈美惠看起来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头别过去不说话，周长林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先让他把门关上，待门锁落了一声响，才板着脸问：“你怎么又跟他搞到一起去了？”
周陈安闻言先是一愣，很快回了神，反过来问周长林：“谁说的？”
他知道赵丰已经倒戈，但不排除他被周长林严刑拷打的可能。
“你别管。”周长林眉毛一横，“先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
他一撒谎就心虚，含含糊糊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来就蹲下身来假装很忙地换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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