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话一出口,陈雨登时变了脸色。
“你、你什么时候去找我妈了诶?”
“一星期多以前,”裴行昭没打算瞒他,实话说,“跟林听亲自去了趟叁浔岛。”
陈雨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外加最近发生这么多叫人头疼的事儿,乍一听这三个字竟还觉得有点儿亲切。
他“哦”了声,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妈就是不知道的啊,我也是到南海念书才......碰巧的。”
牛文翊闻言,无语地摇了摇头,心说陈雨也是够心大的,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巧给你碰啊?
不过陈雨虽跟父母不亲,倒是跟裴行昭逮过的不少缺了管教误入歧途的二代不同,从小到大没干过进局子的事儿。跟他打过交道的明眼人都清楚,陈雨骨子里多少带点儿傲气,以至于混乱低俗的声色场所是看不上眼也从不涉足的。
如此的好处就是,陈雨的个人信息非常干净,干净到裴行昭将那行“二零零八,秋,入学南海大学艺术设计学院雕塑系”的一行小字记得非常清楚。
“他主动联系的你?”
裴行昭心知等陈雨自个从头交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如一问一答来得快。
“怎么联系?亲自登门还是电子通讯?”
“登门咯,”陈雨说,“舅舅的作品比他本人先一步登到我们学校里面来。”
此话一出,裴行昭和牛文翊有点儿发懵。
“......作品?”
陈雨点头。
“是咯,插花作品。”
大概是看清了局势也接受了现实,陈雨十分罕见地以非对抗性的语言复述了零九年的开春三月,在南海大学教研大厦一楼展厅举办并命名“迎春”的流动主题展。
半人高的十多个纯白展台上摆置有形状、颜色、高矮胖瘦均不一的各式花器,绚丽斑斓的鲜花和配叶恣意伸展,完美对应每件作品背后的学生画作,互为诠释,彼此相生。
陈雨虽是搞雕塑的,对于世间一切可以称之为美的事物也心向往之。展览举办期间,他课前课后都忍不住要去一楼展厅溜达一圈,研究配色,学习表现技法,总之常去常新。
“......”牛文翊此时的表情已经不能单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了,“都是罗森特插的?”
陈雨又点头。
那些花艺作品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无论是重心的选取还是长短、疏密的搭配都堪称一绝,叫他情不自禁地对那位创造出如此神作的幕后者也生出崇拜。
就在主题展结束前的倒数第二天,陈雨如愿以偿地在展厅“偶遇”了那位大师。对方一袭枪灰色羊绒长衣,头戴一顶黑色礼帽,五官深邃立体,灰黑色的眸子闪射寒潭般的冷光。
夕阳余晖穿透高高的玻璃幕墙,将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照出几分忧郁和悲伤的味道。
可惜展览范围仅限南海大学校内,倘若再多一些社会上的业内人士前去参观,或许就会意外地发现,那与几十年前出自T国花艺大师纳撒尼尔.雷丁顿之手的作品非常地像,甚至可以说仅是对原作稍作改动而已。
那时的陈雨还没过十九岁生日,并不是能想到并发现这一层的年纪。能有机会与心中崇敬的厉害人物面对面交流已是意外之喜,而当对方亮明跟自己的亲缘关系时,被虚荣、震惊、欣喜等情绪支配的陈雨只觉得有块大饼砸在自己头上,叫他一时有些恍惚。
“等等等,不、不是,他说他是你舅你就信了??”
牛文翊满脸吃惊,拉出了有点儿怪异的尾音。
“哎呀好大的一个胆儿,真是不怕杀猪盘啊?我说你们学校那儿的片儿警反诈工作到底是怎么干的?”
“???”陈雨当即坐直了身体反驳:“我当然有质疑他啊,我又不是傻的。偶像崇拜归偶像崇拜,哎你看我像是会在大马路上随随便便拉个人就认的那种人吗?”
“你为什么信他?”裴行昭皱眉,少顷又换了个问法:“他怎么让你信他的?”
“......有关我妈的一切他知道得都很清楚,尤其是离开T国之前的部分,”陈雨默认裴行昭等人已经查明了这一层,对于谢颀被归化并收养等事仅草草带过。
“我当然知道啊,这些也不是不能找影视剧里的那种私家侦探调查,但是——”
陈雨话音猝止,赶在牛文翊急得要拍桌子前吐出一句:
“他有照片喔,是你们亲眼见了,也没办法怀疑他的那种。”
照片?
裴行昭和牛文翊对视一眼。
“说具体点儿,什么照片?你手里有吗?”
“就是全家福那一种,上面有舅舅、我妈还有亲生外公外婆,是很多年前的咯。照片里面的我妈,跟后来岛上外公外婆留下相册里的幼年写真长得一模一样,难不成我还会认错我妈喔?”陈雨说着,无奈一摇头。
“我手上没有,又不是电子档能传来传去的,而且真的是很多年前的啦!照片都发黄翘边,连背面的字迹都全部糊掉了。”
据陈雨所说,其实罗森特那时候也没跟自己提及太多,更是没有其他目的,只偶尔一个人去学校看看他,聊聊天,听陈雨抱怨这个吐槽那个,完了带他出去饱餐一顿。
非要回忆其中有什么可疑之处的话,一是罗森特从不刷卡扫码,无论多大数额一律付现,二是他每回出现都戴着那顶阔边德比帽,将英俊深邃的面容遮去大半,不过陈雨认为艺术家总是要通过某些标志性搭配来彰显独特品味的,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好说道的。
“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裴行昭问。
“舅舅说,我妈当初是被外公外婆亲手丢掉的,原本差点就要死掉,好运气才被收养她的那对夫妻捡到。而且T国的外公外婆也已经不在了,死相蛮惨,不跟她讲是怕她伤心,就像现在这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好了啊,干什么平白无故地打击她,”陈雨说着,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无语地一撇嘴。
“再说,我念大学之后就很少跟家里联络,干嘛特地去讲?”
不过这位“请吃饭的神秘舅舅”也只断续出现了两三年的时间,一直到二零一二年,也就是陈雨从南海大学毕业的那年,对方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络,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再无音讯。
不过陈雨很快就去了P国继续深造,那些在国内发生的如梦一般的往事,在他乘着国际航班穿过浩瀚大洋上空时,都被遥遥抛在了身后。
裴行昭听到这儿已经能够完全确定罗森特失联是因为五二二舟宁环海公路爆炸案,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大费周章地找到陈雨,“葬身火海”前竟然什么都没干?
反正他不信。
“你跟我同事说,他再联系你就是上个月了?”
陈雨点点头,“对啊,就是拍下雕塑隔天,我还纳闷嘞,怎么事情都扎着堆来。”
裴行昭:“你之前说雕塑是社群竞价买来的,成交信息会在付款前公示出来吗?”
虽然没兴趣跟臭脸怪讨论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但陈雨想了想,又觉得已经唠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两句的。
“当然会啊,至少是跟其他观望中的人表态,这件宝贝已经被我收入囊中咯。”
然后他看到对面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暂且不谈大学期间那段无疾而终的往事,至少这一次罗森特的目的明确得骇人:为谋划中的犯罪结果找个掩人耳目的容器。
然而根据黎璟给出的死亡时间,二月八号距离刘玫被害其实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与临时起意相比,裴行昭倒是觉得彼时死亡已是刘玫注定的结局这一可能性更大一些。
“......啧啧,养外甥千日,用外甥一时,”
牛文翊觉得自己的三观遭受了毁灭性冲击,一家人竟然还能这么坑的。
“陈雨,记不记得牛叔叔刚怎么跟你说的?你自己琢磨琢磨,这跟杀猪盘难道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陈雨理亏,悻悻睨了他一眼。
询问进行到这儿,虽然罗森特零九年现身的目的尚未可知,至少最近一次的动机已经非常清晰明了。
如此明晃晃的利用与栽赃,裴行昭跟牛文翊原本还有点儿担心陈雨,谁料后者压根儿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痛心和难以接受,只反复强调。
“我跟你们讲,绝不能因为这个雕塑是我买的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喔,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好端端的开业被毁成酱,我的精神损失要找谁要嘞?”
“公安机关讲求证据,你自认清白,怕什么?”裴行昭说,“再问你最后一件事,那次林听让你认的男人,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
“......”
陈雨很深很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会儿改口无异于坐实了自己之前在撒谎,但包庇的罪名实在太大,他担不起。
“......是大鬼,但我真的就只知道他名字,其他一概不清楚哦,真的不清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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