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裴行昭哑声说。
他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但他这会儿实在是太害怕了。生平第一次，他的理智被情绪尽数冲溃。
林听显然是被罗森特那群人伺机劫走的，裴行昭不敢想他们要把林听带到哪儿去，又会不择手段地对他做些什么。他确定清创室窗台上的血手印是林听留下的，如果要逃窜，那么这一路的辛苦和颠簸绝不是伤重未愈的林听承受得了的。
远离人群的楼层一角，裴行昭募然抬手捂住眼睛。
牛文翊看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手指缝往外溢，那是他腹部中弹命悬一线，被许多人明里暗里地讽刺才不堪任时也没有过的。
他的肩膀那样剧烈地抖动，却只发出了细不可察的哽咽。
“也......也别太担心了裴队，林哥那么聪明，肯定会想办法自保的。”
牛文翊绞尽脑汁劝他宽心，倏尔只见裴行昭用掌心胡乱抹了把脸，通红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冷静。
“......跟我去查医院监控。”
查监控的地方在治安监管科，张智旭早早就到了，听到两人前后推门进来时刚过到林听被裹着白服的两名手下里外接应地从二楼窗户塞出去。
从前期监控来看，这些人并未接近过林听病房，只在画面照到的楼道一角披着白服出现过，一眨眼就晃过去了。
有很大概率是趁那时从护士站获知了林听的换药安排，并筹划了后面的一系列行动。
正在播放的画面中能看到有辆平车已事先停在墙根处，林听从一开始的挣扎到短短时间就晕过去了一般没了反应，屋里那人松开他手臂，底下那人顺势拦腿一接，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粗暴地将人撂倒在车上。
由于住院楼背后是一排平房，这个点儿没什么人经过，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便无人知晓。
“啪——”
张智旭赶在裴行昭靠近前伸手一敲键盘，正好快进到平车上的林听被浅蓝色的布盖住，另一人蹲在窗台蓄势跃下的一幕。
“......车上的，”
“是林听吗？”
出乎意料地，裴行昭的声音居然还算平稳，简直跟几分钟前判若两人。当然，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监控上，没人看到他紧攥的拳头，指甲已经用力到抠挖破了手掌心的皮肉，黏糊糊一片。
“嗯，我刚替你看过了，身上没有大面积血迹，应该不要紧，”张智旭说完，抬手一指屏幕。
“快进，看他们往哪个门去了。”
保安点头，飞快调出医院所有出口以及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所有人凝神盯了片刻，看到那两人将平车推到靠近西门的停车场，车门从内打开，三双手仅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将林听拽进极不起眼的一辆黑色现代后排。
整个过程裴行昭眼都不眨地盯着，但他们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他甚至都没能看清林听的脸。
但好在的确如张智旭所说，那身衣服还算干净，至少没有再受重伤。
张智旭掏出警务通，噼里啪啦地打字，然后又拨通了彭国荣的电话。
“彭副支，车牌号给你发过去了，赶紧叫你手底下人查查，我怀疑他们中途换过车。”
打过招呼还不够，王锡已经亲自带人赶去了交警支队指挥中心。此时一屋子人严阵以待，收到车牌号后当即通过交通管理系统整合检索全市同一时段各条道路途经车辆的详细数据，逐一比对。
“王局，彭副支，找到了！”
伴着话音，高清电子地图被一键推送至指挥中心最前方。霸占去一整面墙的数控巨屏上，黑色现代被高亮标记出来，动态回溯了它离开国际医学中心后的行驶轨迹，并以多源监控画面同步呈现——
10:05分，也就是二十分钟前，黑色现代驶至南郊一家物流中转站附近。
王锡眉头紧压下来，目光冷峻，死死锁定中转站唯一通往城际主干道的出口。
“从10点05分开始，慢放，不要漏过任何一辆从这儿开走的车！让检查站封锁出城方向的所有出口！”
六分钟前，北港市南郊出城方向，公安检查站——
一辆车身印有物流公司标识的四米二厢式货车闪现于岔路口，稳稳当当朝一连多日严防死守的卡口驶过来。
几名警察对视一眼，招手示意停车。
“例行检查，身份证驾驶证出示一下。”
驾驶位车窗摇下，男子从容递上证件，面儿上瞧不出半点儿惊惶不安，甚至笑着问检查站警察。
“哥们儿，咋突然搞这么大阵仗？最近有啥事儿啊？”
警察举起证件一比：强昆，1980年生人，短黑眉毛方下巴，对得上，随即转手递给挺拔立在一边的小年轻。后者用警务通一扫，没有跳出预警。
“报告，不是网逃，也没有作案前科。”
“那必须的，要真犯过事儿哪儿还敢往各位眼皮子底下冒啊，”强昆打着哈哈，“警官，能走了不？”
意外地，比对证件的警察并没有立即放行，他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仔仔细细扫了眼车身。
“拉的什么？准备去哪儿？”
强昆几乎不带犹豫地：“旧家具，拉给隔壁清溪一家炼金属的小厂。二手货不值几个钱，卖的钱还包不住运费呢，不如我租辆车自个儿拉一趟，甭花那冤枉钱。”
那位警察听了，严肃绕至车尾，上下一打量，远远给小年轻使了个眼色。
“车厢打开，我们看看。”
强昆下意识一愣：“......啊？”
“啊什么，里面有违禁品吗？”小年轻屈指叩叩车门，不容拒绝道：“特殊时期，逢车必查，逢疑必检，请你配合一下。”
“没，哪儿能整来违禁品啊，真就一车家具。”
强昆被盯得没辙，只得推门跃下，在紧随而至的数名警察的注视下微微冒汗地打开了车厢门——
桌椅、档案柜等办公家具堆倒在里头，东西不是非常多，使用痕迹明显，此外再无其他可疑货物，的确跟强昆所述一致。
“没问题吧警官？”
对方最后又在车厢和强昆脸上来回一扫，拿起对讲机吩咐。
“可以了，放行。”
哐啷——
车厢锁死，强昆道过谢后快步坐回车上，脚踩油门而去，沿林木森森的崇山峻岭一路南行。
【作者有话说】
前文提过强昆已经确认不涉及刑事责任，只是要承担工商税务等行政一类处罚。此处检查站的检查逻辑是：1.人证一致 2.非网逃人员/无涉毒涉恐案底 3.非通缉状态 4.车厢货物无异样，满足以上即达到放行条件，所以强昆是可以擦边出城的，他还没被警方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第96章 你是我精心准备的大礼
交警支队严查每辆从物流中转站驶出车辆的同时，新城分局办案队全员已按照王锡命令，全副武装同步往该处急赶。
指挥中心追踪到的车牌号会第一时间发至张智旭和裴行昭的警务通上，没开走就立刻就地查车，开走的则要求中转站负责人提供从驾驶员到车辆行程的全部信息，沿路设卡拦截。
临近中转站的主车道上来来往往全是大型货车，啥地方的车牌都有，拉的货也五花八门。
一队随行的小阮实在受不住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侧头往窗外瞄了眼。
“哎哟开这大车真危险呢，去年有一新闻，有个货车司机拉的铜管还是钢管，装货时没把东西固定稳当，急刹瞬间撞破了后围板，硬生生戳司机后脑勺里去了......”
裴行昭一言不发，冷冷瞪了他一眼。
张智旭“啧”地一声：“开你的车。”
小阮悻悻：“哦。”
十点四十五分，数辆警车停稳在中转站大门外。
裴行昭等人推门跃下，一眼望去即是成排停放的货车。这里头有不少零担，也就是许多货主的东西拼车抵达北港，在这儿再分装到多辆体量较小的车上，完成剩余的短途接驳。
张智旭先是粗略扫了一遍，装卸货的，蹲在水泥台子上吸溜泡面的，歪在副驾驶位呼呼大睡的，干什么的都有，人员混杂，干扰不小。
“是张队和裴队吧？”
一位穿着整齐，打扮精干的经理模样的男人快步迎上前，扬声吩咐保安给警官们开门。
“两位刚才发过来的车牌号，我们已经一一核实过了。喏，还没来得及走的被我们拦在那儿了，已经走了的都在这张清单上，司机姓名、电话、身份证号、拉的啥东西、要拉哪儿去，应有尽有。”
说着，经理抬手一指站内停有四五辆车的角落，原本凑头埋怨送货又被耽搁的几个司机在齐刷刷扫过去的数道目光中“腾”地站直。
“清单你拿着，联系交警支队给沿路卡口发协查通报。”
张智旭“啪”地将A4纸往裴行昭怀里一拍，主动揽下了跟那些个司机交涉的活儿。
“那边的几辆车我带人过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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