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队呀，快别在图书馆里泡着了，回来！麻溜的回来！”
刘宏昌扯着嗓子，就连跟裴行昭隔了半臂距离的张智旭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行昭头皮一紧：“怎么了？直播又开了？！”
等不及刘宏昌回话，罗森特低哑的声音穿透听筒，清晰传入裴行昭耳中。
“各位，规则变化。”
“我现在要求你们，一小时内给我答案。”
空阔明亮的北港市局情报指挥中心，所有人面立研判大屏。
这一次直播前网安做足了准备，将发往境外IP的部分数据成功牵引至警方服务器，社会层面，夜猫子公众依然可以进入，然而等待他们的仅有“404 not found”一行醒目大字，真正的画面只有指挥中心可以看到。
“能跟他们对话吗？”裴行昭偏头看向刘宏昌。
“连麦在啥地方的直播都是标配功能，我试试，看他们接不接。”刘宏昌说着，亲手操作发出连麦邀请。
所有人屏息等待，意外地，罗森特接受了。
“各位，现在已经很晚了，居然都还在加班吗？”罗森特笑着侧身，用脚尖踢了踢昏睡中的林听的小腿。
“你的这些同事，对你真的十分不错。”
裴行昭站在指挥台一侧，台面静立着一根二、三十厘米长的拾音器。他迅速拨动开关，红色指示灯亮起，两眼发红地看着林听，不敢去想他到底被什么东西又弄得昏迷不醒。
“罗森特，你又给他打什么了？”
“哇哦，真是心有灵犀呢，在我把筒箭毒碱注射进你的身体里面的时候，许队也用这样的语气向我提出过一模一样的质问。”罗森特故作惊讶。
“但这不属于我们今晚要讨论的范畴，假如你继续占用时间抛出这种愚蠢且毫无意义的质问，我可要带着许队下线了。”
“你——”
张智旭接卢安之授意，及时上前将裴行昭一把拉开，接管过拾音器。
“朔城！第一题的答案是朔城，没错吧？”
“果然很快呢。”
罗森特未置可否，只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在张智旭沉默的一分钟里，罗森特清楚对面在想什么，朔城警方的地毯式搜寻毫无疑问即将开始。
然而朔城疆域辽阔，就连半个黄石戈壁都归其管辖，想在这样的地方搜出一只箱子谈何容易。
“不过先别着急庆幸，还有第二道题，我只说一遍，准备好了吗？”
满屋的人同时看向刘宏昌，只见后者伸长胳膊比了“ok”。
“一九九七年，朔城少年儿童文化艺术委员会举办过一届绘画比赛，答案就在第二名的获奖作品里面。”
“绘画比赛？”“啥......他不是在耍我们吧？”
一小部分人窃声讨论起来，裴行昭和张智旭对视一眼，随即只听罗森特下线前半带威胁的一句——
“加快速度吧，各位，我和许队在朔城很想你们。但别想着搞突然袭击那套，你们要知道，硫酸的滴速是可以由我调整的。不想那根绳子被迅速腐蚀断裂，就尊重游戏规则。”
屏幕瞬时一黑，吸顶阵列音响安静下来。
“得马上去一趟朔城。”张智旭说。
这种等级的异地协作办案，原则上是需要北港警方带着证件和函证到了当地，经朔城市局等法制部门审批才能开展后续搜查事宜的。然而事发紧急，对方收了电传就会行动，不过北港这边也得尽快派至少两个人过去。
“我带队，”裴行昭毫不犹豫应下，“文翊，佳乐，跟我走。”
他边说边转身，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双腿猛一踉跄，幸好用手及时撑住了桌沿。
卢安之看在眼里，从任忠那儿得知这就是林听直属的队长，抬手示意裴行昭停步。
“你，现在回家去，明天早上八点再来指挥中心报道，张智旭带队去朔城。”
“卢厅，我——”
裴行昭还想争取，紧跟着就被任忠打断。
“小裴，你数过自己几天没阖眼了没有？找个镜子看看你的脸色，你的体力和判断力明显都跟不上了，回去吧。”
“......”裴行昭动了动嘴巴，这么多人在，他不能公然违抗上级命令，只得照做。
张智旭带人大步离开，其余人各就各位继续忙碌起来。卢安之回身给了任忠一个眼神，带上他和其余两名分管刑侦及网安的省级负责人去了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
四人两两面对而坐，会议室的墙壁上挂着现成一副地图。
“卢厅，我认为朔城这个地理位置抛出的节点，并不可信。”
任忠免了寒暄，看着地图单刀直入道。
“刚才我就在想，嫌疑人为了这出恐怖直播费了那么大功夫，使用去中心化网络，为的就是掩盖自己的真实所处位置，让我们的封禁技术手段失效且追溯不到源头。现在他又主动挑明自己挟人质在朔城，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卢安之颔首赞许：“你是怀疑，朔城被他抛出来吸引警方火力，实际上他和许君聿所处的另有别处？”
“没错，罗森特为人阴险，行事谨慎狡诈，自2006年起在我国境内违法作乱，与警方周旋历时近十年，这比较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地图西北一处的黄色地带。
卢安之沉吟片刻，转身面向旁侧的网安负责人：“流量分析有搞头吗？能不能定位到嫌疑人的实际物理位置？”
后者斟酌着道：“理论上可以试试，刚才的连麦本质上也是大批量流量数据的接入和交换。难点在于，嫌疑人的数据层层跳板，即便我们截获中间节点，也可能是虚拟的，没有分析价值。这样吧，待会我让人重新梳理流量拓扑，看能不能定位到信号源，但......最终有没有结果，卢厅，我没法向你保证。”
“理解，尽力试试，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报告。”卢安之站起身，径自迈至地图一侧，手指在朔城上点了点。
“但朔城这条线还不能放手，毕竟许君聿在他手上，不管这是不是用来迷惑我们的烟雾弹，第二题都必须解。我的意见是，朔城这边由张智旭尽快带人过去，挖出绘画比赛的线索，并且与当地市局对接，梳理已有线索，调集警力扩大搜索范围。北港这边，我们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网安、技侦继续追查实际位置，同时预备从武警、特警等部门抽调人手组成一支骁勇善战的精锐部队，一旦查明嫌疑人的真实所在位置，立即出发追捕！”
任忠：“朔城的搜查也得尽可能低调，刚才嫌疑人警告过了，万一搜得太猛被他察觉，他会提前动手，这对人质非常不利。我会叮嘱张智旭，让他们注意分寸。”
卢安之拍板： “就这么办，先散了吧。”
裴行昭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偌大的精装大平层冷冰冰的，黑着灯空无一人。
没有林听在，这儿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头昏沉沉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他摸黑去到沙发边上，像被抽干了浑身骨头般颓然坐在地上，衣服也不想换。
之前买给林听的熊猫绒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沙发末端，裴行昭余光瞥见了，十分小心地伸手将它拿到身前来。
林听很喜欢那条毯子，在家时但凡在客厅坐着，准被他铺在腿上。偏偏林听又是个十分注意个人卫生清洁的，平时下班到家再晚也雷打不动地要洗澡，连带着这条薄毯也浸透了他身上常有的，温柔木调和淡雅茶香相混合的，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的味道。
裴行昭将脸埋进柔软的毯子里，嗅着熟悉的气味，肩膀剧烈地发抖，挤出连日来第一声痛苦压抑的泣声。
一窗之隔，轮渡的桅灯星星点点散布在江面，倒映出清凌月色。
意识混沌间，裴行昭感到自己整个人都热乎起来了。
“行昭，”
“裴行昭！”
他闻声抬头，吃力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到林听单膝跪在自己身边。
玄关温暖的橙色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都裹着圈淡淡金色的边。他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脸近在迟尺，抬手就摸得到。
“烧得这么厉害，别坐在地上了，起来，我们去医院。”裴行昭听到林听说。
“林听......”
裴行昭的喉咙火燎过一般，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手撑着地，头重身子轻地靠近林听，想要紧紧把他抱进怀里，再也不要松。
“你回来了......”
“他放你回来了？”
裴行昭烧得脸都红了，伸手那一下身边没有任何倚靠，“嗵！”一声直直倒在地上，额头撞上茶几腿的坚硬棱角。
没有林听。
玄关漆黑一片，墙壁挂钟堪堪指过五点。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到一起了，6100字大肥章送上，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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