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不是科班出身,六年前通过社会招考进入新城分局,虽是姑娘却比好些个大老爷们还扛得住事儿,为人又细心稳重,裴行昭对她很放心。
“好,辛苦。”他极自然地抓住林听手腕往停车处走,“我送你。”
康佳乐远远瞧着两人上了车,摇头一叹:“啧,难怪文翊闹呢,裴队这心是太偏了点儿哈!”
沈微斜他一眼,巴掌挟风扇在他肩头:“开车去。”
大G平稳驶上夜间大路,路灯在林听脸上变幻出明明灭灭的阴影。裴行昭一瞥,发现他还在看刚才用手机录下的监控影像。
“沈微他们查到了会给消息的,你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不用,”林听淡应道,“我不困。”
“你这作息够奇怪的,怎么跟常人反着来,”裴行昭轻声一笑,“白天打盹,晚上比谁都精神,你原先在情指中心工作吗?”
林听不语,伸指将屏幕亮度又拉高了点儿。
“不愿意说算了,但你身体可不能这么熬,得调整回来。”
林听敷衍意味极明地“嗯嗯”两声。
冬夜寒冷,街巷萧索。裴行昭靠边停好了车,一直目送林听走进小区,身影消失在黑漆漆的楼栋转角才发动引擎,轰地一声朝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的繁华市中心飞驶而去。
进了家门,裴行昭钻进浴室飞快冲了个澡,披上睡衣回卧室睡觉。忽地步子一停,折回到客厅置物架前,抽出个包装极其极华美的方盒,里头是老妈前不久寄来的白龙涎香香薰。
裴行昭将香薰放到显眼趁手的茶几一角,准备明天上班时给林听带去。这种一克几千美金的稀罕物对他这号沾枕头就着的人没什么用,放着也浪费。
伴着脑中对林听或冷淡拒绝或礼貌收下该如何反应的排练,他满足地回到卧室躺下,没多会儿就睡熟了。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对面高楼的炫目霓虹彻夜不熄。落地窗外,滔滔江水奔涌向东。
两点一刻,裴行昭裹着被子翻身,下一秒只听手机铃声在耳旁炸响。
“有结果了?”裴行昭很快接起来,声音沙哑着,温黄的床头灯应声而亮。
“......”
“你说什么??”
方还睡意朦胧的眼睛登时圆瞪,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裴队,监控画面里的人我们比出来了,”背景人声杂乱,沈微的声音也现出久未一闻的惊惶。
“男子姓名何昊武,1982年4月19日生人,北港市山埠区东潭村村民,先前在城西一家叫瑞泰的药厂当库管。”
“瑞泰药厂......”裴行昭声音颤栗,“去年冬天着火那个?”
“是的,关于何昊武的下落......”
沈微话音猝然一顿。
“山埠区基层人民法院在2014年1月23日对其作出死亡宣告,公安内网显示户籍已注销。”
轰隆——
空寂无人的街道,裴行昭将油门一踩到底。大G如破笼困兽般嘶吼奔驰,一路呼啸着冲进新城分局大门。
林听已经先他一步到了,面色紧绷地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微等人围站在投屏前,屏中清晰展示着何昊武的出生日期及籍贯等个人信息。
“他的死亡证明是哪里出的?”裴行昭随手抓了件衣服便出门了,头发松软地垂在额前,莫名中和了他浑身迸发的压迫感。
“我们刚才紧急联系到瑞泰药厂所属地的西森派出所,他们说当时现场火势迅猛,没有提取到任何人体组织残留,所以没能出具非正常死亡证明。但综合现场勘查结果和火灾严重程度,他们认定何昊武及其他几名遇难者不可能存活,于是出具了不可能存活证明。”
沈微遥控调出另一人的身份信息,抬手指道:“这是何昊武的父亲何长林,据西森派出所的同志所说,何长林在拿到不可能存活证明的第二天就去山埠区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宣告何昊武死亡,三个月公告期刚满就做了判决。”
裴行昭拧眉看着屏幕正中那张头发花白,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被风霜雨雪雕出深壑的脸。他见过各种嫌疑人的神态,惊惧的,猖狂的,麻木的,唯独不像何长林这样——
狼狈破败的面皮正中,两眼竟在微微闪光。
康佳乐读出了裴行昭的心思,摸着下巴道:“如果公安机关已经出具证明证实何昊武不可能存活,何长林迟早也要找法院,只不过这动作确实太快了......怎么说也是他亲儿子,真就一点儿人可能还活着的幻想都不抱么?”
裴行昭听了,态度不明地点头。四下环视一圈,目光落定在人群外的林听身上。
“林听,你怎么想?”
林听一怔,缓缓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何长林跟妻子早年离异,何昊武是他的独子。何长林这些年以开货车为生,生活拮据,孩子应该是他精神支柱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隔日就去法院申请宣告死亡,确实太快了。”
他一顿,轻叹了口气。
“但是何昊武一年来都是黑户,反侦察意识又很强,即便查到他的身份,想追踪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追得到,”裴行昭斩钉截铁道:“公安系统中人脸识别不受户口状态影响,就算他是黑户,用我们晚上在二奢店调取的图像作身份锚点,照样可以在数据库比对出他最近的所有行动轨迹。”
“您来的路上就检索过了。”沈微对他摇头,意思是并没有收获。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精密的恢恢天网下逃得无影无踪。
嗵——
牛文翊一圈抡在桌面。为揪出这王八犊子,他昼夜颠倒差点儿捐给分局半条命,到头来才发现又被遛进了死胡同!
“艹艹艹艹!等老子抓到这鳖孙,说什么也得先痛扁一顿以泄心头之愤!他妈的,玩儿我呢??!”
“技术手段没法布控的情况下,要不要试试笨办法?”沈微无视了牛文翊毫无意义的情绪垃圾,提议:“即便他反侦察能力再强,吃穿用度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生存啊。我们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挨家挨户问,再不济向全社会发布带照片的悬赏令,总会有人见过他。”
“这样会打草惊蛇,”裴行昭缓缓道,“何昊武一个人搅出这么大风浪,现在正是他高度警觉的时候。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散出去打听,极有可能彻底错失抓住他的机会,林听——”
他话音一转,满屋视线随之齐刷刷扫向暗处一角。
“有什么想法没有?”
林听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不自然地抬起头来。
“还没有。”
2:53am,与此同时,新城分局合成作战中心——
几排显示器眨着幽幽蓝光,网安大队的几名值班警连熬几个大夜,手撑着头,有气无力地坐着。
最角落那台机器忽然悄无声息一闪。
“哎哎哎——”
坐在最边上的网警小楚猛地睁大了眼睛,劈手抓过鼠标狂点:“出来了出来了!”
其余几人睡意顿消,哗啦一声围聚过去,只见屏幕正中一个通体暗色的网页正缓缓加载。
“域名!域名解析到了,抓、抓页面快照!”小楚冷汗涔涔,声音也抖动得厉害,“我靠求求了别崩别崩......陈哥,赶紧通知刘副队!”
隔壁屋通宵的刘宏昌早听到了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两手重重拍在小楚肩头。
“稳着点儿,先截包,什么链接都别瞎点啊!”
“我在抓了,”小楚手指翻飞,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ft-flux节点一直在跳,还好用我们的预设规则卡住了最后一个。”
整整两分零七秒,网址全貌终于在众人面前徐徐铺开——黑蓝色底,白色字体,数条匿名留言正疯狂滚动涌入。
众人粗略一扫,心脏如骤跌入森寒刺骨的海底,痛苦且压抑。
“这是我一个人生活的第六年,我讨厌过年。”
“除夕夜我爸又喝多了,妈妈吓得抱着我哭,我听到他说话就会发抖。”
“今天是我三十八岁生日,爱人给我买了蛋糕庆生。忽然我疼醒了,原来是个梦。”
......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几人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刘宏昌。只见他布红的两眼紧盯着屏幕,眉头紧拧。
“你们继续盯着,”刘宏昌说,“我这就上报领导。”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章会持续处在信息量爆炸的阶段,红写的时候也是火力全开高速燃烧CPU(扶额苦笑
宝宝们有任何存疑的都可以在评论区提,红会全力解答滴!
第23章 这不就是那个鬼蜡烛吗
新城分局度过了新年伊始最不宁和的一夜。办公大楼灯火彻夜不熄,网安几个小年轻抱着电脑一路小跑,电源线一不小心拖拽到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王锡和副局长姜佑宁一前一后急匆匆赶进会议室,办案一、二队全员和刘宏昌等人肃然起立。长桌尽头的大屏幕上正投放着留言滚动的网页,旁边立着块白板,上面是裴行昭先前写得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及人物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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