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为什么再见林听会感到紧张。
门没从里面上锁,裴行昭一旋就开了。他迈着长腿大步闯入,一眼看到林听正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右手支着微微倾斜的头小憩。
裴行昭破天荒地没有把人立刻叫醒,而是轻手轻脚走到林听跟前,将那张铺展开的熊猫绒毯往上拉了拉,将不堪触碰的肩膀好端端盖起来。
林听长睫微颤,身体动了动,但没有立刻睁眼。裴行昭撑着沙发背的长臂亦没有立即收回,就那么维持着一个将林听堪堪圈在臂中的姿势,这个角度能够叫他自上而下细细打量那副如画般的五官——
眉毛色浅淡而形舒展,眼型细长,鼻尖挺翘,平直的薄唇缺了些血色,整张脸更是因一连多日的体力透支而呈触目的森白。
确实是叫任何人见了都为之失神,想要将他完好呵护起来的好看。
裴行昭的目光寸寸下移,落至林听因偏头而露出的右耳。他之前极少有靠对方这么近的时候,也不是没趁医院那会儿观察过林听的耳朵,但当时不好盯得多仔细,所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此时此刻,靠近耳甲腔、极隐蔽那处的一道陈年疤痕,细如发丝,又小又淡,被头顶的白炽灯以特定角度直直照射着才勉强可辨。
那一瞬间裴行昭瞳孔剧震,大脑空白,只有喘息剧烈至极点——
耳朵。
他的耳朵真的有......?!
裴行昭极缓慢地闭了闭眼睛,有理智强压才没作出将林听摇醒质问的冲动之举。裹着血锈味儿的风灌进窗户,将尘封已久却鲜明如初的记忆连带着旧人一起推到他面前。
“往后退——都给老子往后退!!!”
身着安保制服,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理智全无,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死死抵在足足高出他一个头的年轻男孩颈部。
“你长什么样儿我记住了,”男孩面无惧色,语气甚至有点儿轻慢,“你劫持的可是未来的人民警察,够胆儿你就杀了我,否则我毕业第一个抓你充公。”
“闭嘴——!”
男人的手猛一发力,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鲜血渗出指缝。
数辆警车将这栋新开发的别墅包围,警察全副武装在门外排开,持枪与歹徒僵持不下。遗憾的是人质太过高大,将凶手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开枪。
“别、别让他们开枪,打着我儿子怎么办!”穿着雍容华贵的女人无措抓住唯一一名未持枪警察的胳膊,哭花了半边脸的妆容。
歹徒心里听得厌烦,身子又被面前这阵仗吓得直哆嗦,进退两难下,恐惧渐渐将其最初的狠戾神情取代。
“给老子准备辆车!!让我走!否则老子立马削了他脖子!!”
被女人攥着胳膊的警察垂下眼帘思忖片刻,倏尔轻轻挣开,对女人点了点头,好像在让她不要担心。
“小许!”为首那领导模样的警察见状,神色登时一紧,“你干什么?!”
然而被称作小许的年轻警察已经双手举至耳侧,掌心朝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意味地上前去了。
“我跟他换。”
“我身上没有武器,还比他矮,方便你控制。”
被挟持的男孩微眯起双眼看他一步步走近。干净无褶的半袖蓝衬套在一具精瘦冷白的身子上,肩章一道拐。
原来是个自己也还在念书的学警。
歹徒呼吸急促,时间紧迫,实在容不得他多余考虑了。学警啥的他不懂,只知道劫谁不是劫?有个警察落他手里,看谁敢不放他走?
艹,管他丫的!
歹徒斟酌的功夫,学警几乎已经贴着男孩站定了。刀尖微不可察地显出移动迹象,所有人屏息以待。学警目不转睛盯着匕首,浑然不觉自己正被男孩目不转睛盯着。
“——!!”
“你他丫的命不要了!”
电光石火一瞬,年轻学警趁歹徒移刀猛扣住他手腕,同时另一手用掌心护住男孩脖子,将他用力往后一搡!
男孩一步踉跄,“嗵”地一声重重撞上通体雕花的鎏金承重柱,旋即又被学警挺身挡在面前。眼看计划泡汤,歹徒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匕首朝学警面中扎去,后者偏头避开,然而右耳内侧仍是不可避免地被刀尖挑出一道血口。
鲜红血珠流下来,学警分毫不显怯色,借着歹徒挥臂的惯性拽住他手腕,抬腿猛踹后腰并顺势反拧,刹那将人用力压跪在地上!
“小许!”“把人铐上!”
门外的警察蜂拥而上,将嘶吼挣扎的歹徒控制住。学警被人搀扶着站起来,抬起手背蹭了把脸上的血,垂着眼帘飞快一扫,作势就要走。
“许......等一下!”男孩追过来拦住他去路,递上一块千元的干净手帕,“你耳朵在流血,先用这个将就擦一下吧。”
学警撩起眼皮看他,一言不发地接过来。修长的手指对折几番,在男孩瞬息万变的炙热目光中温柔覆压在那道颈部的划痕上。
“自己压着。”
记忆闪回,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裴行昭的手止不住地抖,林听的右半侧脸几乎就要被他五指伸展开来的温厚掌心整个托住。
他的指尖颤栗着想要触碰那道疤痕,片刻又犹豫着收回。
裴行昭突然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没有什么问题值得惊扰林听忙碌这么多天才得来的好梦。
也就在这时,林听如有所觉般睁开了眼睛。
“裴队?”
“你回来了。”
“......嗯,”裴行昭的声音有些许动容,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尾音还是打着颤,“回来了。”
林听放下支脑袋用的手臂,微微坐直,跟裴行昭错开些距离。
“两天没洗澡了,别靠我这么近。”
“你身上什么味儿都闻不着,”林听退一寸,裴行昭进一寸,放缓了语调道:“再说这事儿赖我,没跟你商量就退了房子,害你没地方去。我家新买了按摩浴缸,你去就能用。”
“......”林听话音一梗。阳光清晰明亮,两人隔着寸许之距无声相视。
少顷,林听先一步别开视线,轻推裴行昭胸脯站起身。
“你又干什么去?”裴行昭一凛,没敢使劲儿地立马攥住林听手腕。
“有什么要紧事儿都先往后放放,现在跟我去医院复查换药。”
林听有点累了,他也不挣,就那么让对方攥着。
“裴队先和我去趟殡仪馆吧,等火化结束了,我跟你去医院。”
“火化?”裴行昭愣住,脑袋吃力地转了转,“谁?”
林听低下头,又黑又浓的眼睫将眸底激荡的情感很好地掩藏起来。
“韩佳欣。”
北港市殡仪馆——
天光落在冷灰色的瓷砖地上,工作日的馆内空旷肃静。案件告破,韩佳欣死因已明,再无因查案而必须保存遗体的必要。
然而韩佳欣父母双亡,没有在世至亲前来认领,于是火化这天,只有林听和裴行昭两个人来送她与家人团聚前的最后一程。
“韩佳欣,女,二十二岁,死因坠楼身亡,”工作人员递上《火化同意书》,“二位确认下,没问题请在这儿签个字。”
见裴行昭一笔一划写下姓名,工作人员又问:“前几天是您单位内勤跟我们联系的,只确定了火化炉型和殡葬项目,骨灰盒还没选,需要两位现在决定一下。”说完,另几位工作人员捧着几款销量最高的盒子上前让他们挑选。
裴行昭拧着眉头,这些骨灰盒大多是沉稳单调的深色木盒,虽然也没什么毛病,但韩佳欣毕竟正当花季,不该睡在这么老气的小盒里。
“有没有漂亮点儿的?”裴行昭抬手比划,“粉色的,或者带花纹的都行。”
工作人员闻言怔愣,眼神略微古怪地从他脸上一扫,好半天才点头。
“有、有,但是警官,那种盒可不便宜啊,得万把块不止了。”
“没关系,”裴行昭摆手,“拿来我们看看。”
工作人员见他不像在开玩笑,转身去取。林听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站在边上,偏过头看裴行昭被高处泄落的光线照得分明硬朗的脸,眼中掠过微妙难言的情绪。
“裴队,你破费了。”
“应该的,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就该用好看点儿的,”裴行昭与他视线相迎,笑着说:“你也不早点儿跟我通个气,不然我还能送她件漂亮裙子,特别合身的那种。”
林听没说什么,平直的唇角向上弯成一道很温柔很好看的弧度。
工作人员很快捧着个绘有淡紫睡莲的骨灰盒折返,通体是柔和素净的藕粉色,点缀着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彩色小花。裴行昭两手接过来,仔细打量一番,又问林听意见。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林听点头。
“她会喜欢。”
“行,那就这个。”裴行昭腾出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听胳膊,“在这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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