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还放松的脊背登时拔上去了,两眼警觉钉住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有个穿棉马甲的老头儿,手里攥了个粗大的尖头毛笔,正从一旁的小水桶里蘸蘸,在水泥地上写字。
“林听?”裴行昭往他跟前坐坐,仰起脖子一瞧。那老头儿的字写得确实不错,横平竖直,遒劲有力。
尽管他想不通林听怎么突然感兴趣上这个,情绪价值还是给得很到位。
“写得挺好,只可惜今天太阳大,过不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牛文翊听到两人谈话,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哥,你离退休还早着呢,好端端看这干啥。”
林听没有回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眼底飞快闪过异样,似乎是突然发现或想到了什么,浅黑色的眉心微蹙起来。
(创口不规整,有不连续撕裂)
(所以我在想,那把刀会不会是什么特殊材质做的)
(可惜今天太阳大,过不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
林听猛地站起身,拽住裴行昭胳膊就要走。
“回分局。”
裴行昭和牛文翊不约而同愣住。
“我可能知道刺杀刘玫的凶器是用什么做的了。”
“冰刀???”
新城分局法医鉴定科,所有人异口同声。
“是的。”林听笃定点头。
“冰冻结时,内部会形成冰晶间隙,本身就不够坚硬,外加刺入刘玫体内时发生崩刃,就会变得像锯子一样,在创口留下不连续的撕裂伤。”
裴行昭紧挨着林听站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用微妙的视线偏头看他。
“所以我们找不到凶器,是因为刀已经自融了?”
“?!”牛文翊恍然大悟。
“林警官这样说......倒是有一定道理,”黎璟赞同道,“冰在零下十度的硬度就跟混凝土相似,刺穿皮肤组织不成问题,这倒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死者的骨头完好无损。”
“但也只是猜测,”严谨起见,林听看向黎璟,“能不能麻烦黎警官取创口边缘皮肤组织检测渗透压?如果水分含量确实很高,那就是冰刀没错了。”
黎璟二话不说应下:“当然可以,不过考虑到刘玫死亡时间比较长,结果可能不够准确,但不妨碍试一试。”
“另外,还请加测微量元素。”
“微量元素?”一直默不作声的徐一宁疑惑出声:“冰刀杀人查这个干什么?”
“如果凶手取用特定环境的水冻刀,微量元素会附着到冰刀上,并在刺入死者身体的过程中转移到创口附近的皮肤组织里。”裴行昭解释完,手肘轻轻一碰林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听点点头:“是裴队说的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
“可以,不过时效可不能保证,”黎璟余悸未消地盯着裴行昭,“我们会尽快,但不准催,否则我叫一宁抓林警官过来,泡着福尔马林味儿陪我们检。”
裴行昭抬手比了个“ok”。
“!!”牛文翊两眼圆瞪:“三十分儿绩效!!”
【作者有话说】
唉,怎么讲呢,其实肖谦声这个事情部分改编自我亲身见过的真实事例,原事例没有这么黑暗和惨烈,但我看到声明后也是难受了一晚没睡着,那个生气和无力呀......但除了捐款也什么都做不了,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嘴巴叼烟 惆怅望天jpg.
最后感谢《诡诈》第56章 ,让我压在心里几年的东西也跟着苏副主任有了出口
第57章 手机密码你知道
两点一刻,交通管理支队有了回音。疑似杀害蔡嘉明的嫌疑人所驾驶的那辆五菱微面,行驶录像全部传回。可遗憾的是,嫌疑人早有打算地戴了个不知是什么特殊材质的口罩,搞得画面过曝得厉害,常规人像比对条件缺失。
至于另一辆车牌号为港AZ78891的货车,监控显示其三月四日当天上午十点载货驶入北港市机场高速,一路朝东北方向,也就是与陈雨的美术馆截然相反的港新城区方向驶去。
当天下着大雨,电子眼画质不可避免地受到些许影响,但仍可以确定坐在驾驶位的人并非丁建。
甚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那辆货车副驾驶也坐了人,全副武装看不清楚,只从所占画幅的面积可知是个浑身腱子肉的大块头,体型直顶身旁那位两个。
“卧槽......真见鬼了......”
牛文翊两手撑桌,目不转睛盯着会议室正前方的高清大屏。
“我发誓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天到美术馆送货的明明就一个人啊!”
“只能是中途下车了,”林听面沉无波道,“得拜托交警支队追加确认,尽可能锁定副驾驶这个人消失的路段区间。”
“这是往蔡嘉明那小区去的路吧?”张智旭若有所思,大掌全然不知地摩挲着下巴。
“这假丁建带着机场卸下来的雕塑去港城新区干吗?”
会议室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嫌疑人到底有什么非绕这趟远路不可的理由。
港城新区到底有什么?
“换?”裴行昭冷不丁道。
张智旭只觉得扯:“换什么?难不成蔡嘉明家里还有个长得一样的雕塑?”
裴行昭自动过滤掉张智旭略微不善的语气,点头。
“只有这个可能性最大。神女雕塑从P国直接发运到北港,从你们之前调到的监控来看,这个时候蔡嘉明多半已经遇害了,就算嫌疑人想接上货再把尸体砌进去,谁来做呢?除非他事先仿做了个假的,早把刘玫塞进去了,这个环节用不到他,而这也很可能就是蔡嘉明被灭口的原因。”
边上几人听得冷汗直冒,心里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陈雨自己也是科班出身,能分不清自个儿花两百来万买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正当一队那几个艰难摇摆于信与不信间,只听林听语气平缓但极具穿透力地:“蔡嘉明家的那些残肢断臂很假吗?”
“非、非但不假......”周莹莹弱弱举手,现身说法:“而且......特别逼真。”
那么仅剩两种可能:第一,蔡嘉明身心俱创但雕技了得,勉强够得着仿大师之作还不被业内人士一眼认出的水平;第二,陈雨心宽,收到货后交代员工拆包就搁到了馆里,压根儿没仔细检查过。
林听暗暗琢磨,觉得两种可能约莫四六开,甚至三七。
“可是......如果刘玫的尸体跟假雕塑一直被藏匿在蔡嘉明住处,到了四号才被换出来,”沈微端坐在林听左侧,紧着两道细弯眉想了想,“那真雕塑又哪儿去了?”
气氛陡然一凝,片刻只听裴行昭喃喃——
“半道下车的人......”
“被那个半道下车的人带走了?”
“这又怎么找啊,”牛文翊头痛欲裂,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开车那人是谁都查不出来,现在好了,又来一个!”
这种时候最怕负面情绪在队内病毒般蔓延,裴行昭抬手拍拍他无精打采的肩膀,宽慰道:“把这两人的图像截个高清角度的让陈雨认认,又送货又假扮的,说不定他那儿有什么线索。”
牛文翊听了,一时片刻也想不出更可行的法子,重重点头后转向林听:“那林哥给他打个电话?我看他也就最听林哥的。”
他掏出手机,翻找出陈雨的号码正要递过去,只见林听众目睽睽下对裴行昭伸手索要他那支先前用来联系陈雨的工作机。
后者稍稍一怔,眼神微妙,随即掏出并交到林听掌心,声音洪亮且十分自然地宣布——
“密码你知道。”
“......”张智旭抱臂嗤地一声,牛文翊讪讪将手机揣回兜里。
“谢谢。”林听面不改色地接过来。
裴行昭随身携带两台手机,一台私用,密码跟办公室显示器一样为许君聿生日,林听趁他解锁时留意看过;另一台办公用,密码裴行昭给过。
他翻找通话记录,拨通陈雨号码。
“陈先生,我是林听。”
对面不知惊喜地回应了句什么,裴行昭坐得近但听不大清,只见林听脸上毫无变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关于三月四日向您美术馆送雕塑的司机,有些事需要尽快来新城分局确认,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司机?”
陈雨挂断电话,觅声看向一桌之隔外,坐在整屋光线最暗处的男人。
他的模样已经不能用丑陋惊骇来形容,最外层的面皮下横着数道暗红色的增生状疤痕,像极止了蠕动的活物一般,将这处松垮而那处萎缩的皮肤撑出细细长长的隆起。
陈雨只一眼就迅速别过头。一晃近一年过去,这张脸他还是看不习惯。
“就这月给我馆里送藏死人雕塑的货车咯,警察叫我现在过去。”陈雨一点儿不心急,单手支着下巴,勾过桌上的杂物好奇看看,又无聊地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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