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刷了权限卡,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迎面一股化学气味格外浓郁的冷风。长廊两侧分布着不同功能的实验室和解剖室,大多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那间解剖室发出幽幽白光。
他放轻脚步走到那扇宽大的窗前,透过双层玻璃看进去——
林听正站在解剖床旁。
遮盖薛岗尸体的白色尸布被他拉开了一半,冷青色头颅和肩膀被无影灯照得分毫毕现。
林听大半个身子都背对着玻璃窗,安静地站在光下,露出的一小块侧脸被顶灯照得又透又亮。
裴行昭的眉心疑惑蹙紧,他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半晌才见里面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林听先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细长的手指屈伸又放下。
薛萧晗在接待室的零碎泣诉从他脑中一条条无声闪过,与面前这具冷尸和案发现场逐一对照。
(我爸他穷惯了,一辈子舍不得花钱)
(林警官,我爸不可能自杀!他前一天还说包了猪肉馅饺子给我们,等我们空了去拿)
林听的两根手指无意识摩挲上下巴,总是温和如水的眼睛募地紧压成线。
薛萧晗的证词,整洁的现场,悚然圆瞪的眼睛......桩桩件件如溪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裹挟着混淆视听的污浊泥沙,在这一瞬清晰汇向同一个结论。
即便没有第三人,薛岗也绝不是自杀而亡。
林听轻轻一叹,抬起右手,摊开的手掌悬停在薛岗面部正上方,指尖轻柔地虚拂过老人僵硬的眼睑,做了个向下合拢的姿势。
他后撤一步,凝视死者数秒,转身离开——
玻璃窗外,裴行昭高大的身影正静站在走廊昏暗冷清的光线里,手臂自然下垂,睁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与自己遥遥相望。
林听愣住,而后先一步别开视线,推门出来,“裴队,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
裴行昭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探究的视线在林听面中和方才闭合的铁门间逡巡几个来回。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那天站得远,没看清楚,想趁不打扰别人工作的时候再来看看。”
“是吗?”裴行昭扬眉:“看出什么没有?”
林听点头,欲言又止,又摇头。
裴行昭一脸“我就知道”的嫌色,扭头迈着长腿走了。林听小步跟上,始终跟前者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办公楼前的空地,雪花冰冰凉凉地落在脸上,林听一个激灵,突然有了主意。
“裴队。”
大步流星直奔停车场的裴行昭闻声停下。
“我申请二次勘察现场。”
“什么时候?”
“现在,”林听说,“按照规定,重勘现场必须有至少一名原始勘察人员陪同前往,您……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然后他清清楚楚听到裴行昭笑了一下。
“林听,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很晚了,但我想再去确认一些细节。白天受限于角度和光线等因素,有的地方或许看漏了。”
“看漏了?”裴行昭回头,抱臂盯着他。
“法医的尸检报告,痕检报告都在你桌上,该提取的早提取了。白天要是都能看漏,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还想去看什么?更何况那是封存现场,你明白什么叫封存吗?”
“正因为我看了报告,才更觉得有些地方还是重新确认一下比较好。”林听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人,没了平日低眉顺目的样子。
“我知道裴队顶着压力查案很辛苦,按照现有证据以自杀结案从流程上也过得去,大家都轻松,但......”
他话锋一转,甚至淡淡笑了一下。
“但我相信裴队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领导,您能无动于衷地放任薛岗连眼都合不上地被送进火化炉烧成一把灰吗?”
话音落下,雪骤然变大,冷森森地落在两人肩上。
“林听,你虚情假意的马屁我笑纳了。但结不结案,以什么结案,我说了不算。你认为不是自杀就要拿出他杀的证据来,何况现在这个时间,没人审批你的复勘申请。”
裴行昭说完就走,胳膊却猛地被人拽住。林听追上来了,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但不肯松手。
风狂暴地吹卷起两人的衣摆,细密的莹白落在林听乌黑的头发上。裴行昭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执拗,还有很多比执拗更难懂的东西。
林听没用什么力气,可裴行昭就那么停下了。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内心深处的某些猜测和疑虑被轻而易举地撬动,穿过胸腔,掠过喉咙,几乎就要脱口变为一句“走”。
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等一下。
走什么?
半夜一点,没见证人没审批,天亮后等着局长卸了他的腿请全队喝鲜炖骨头汤吗?
裴行昭猛地甩开林听的手,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林听,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你想利用我打擦边球,不怕我以程序违规罚你?”
这个时间找领导批示是行不通了,眼下唯一有权限的就是身为队长的裴行昭。虽然程序上勉强说得过去,但总归缺了正式手续,万一在现场发生意外,最后还得他兜底。
两人无声僵持了片刻,林听失落地低下头,漂亮的眼睛倏地暗下去,这让裴行昭莫名噎了股气在胸口,不太痛快。
他心一横,从口袋摸出个东西丢给林听。林听抓住一瞧,赫然是把车钥匙。
“两个条件,第一,全程录音录像;第二,到了现场一切听我的,能不能答应?”
第6章 林警官怎么像小姑娘似的
深夜的老小区幽静无人,昏黄的灯泡悬在走廊顶上,映出两道摇晃的人影。
“现在是2015年1月28日凌晨1点43分,新城分局刑侦大队办案二队现对薛岗案现场进行复勘。因客观原因无法邀请见证人,已开启全程录音录像。勘验人裴行昭、林听,记录人林听。”
裴行昭轻哼一声:“真够规范的。”
“是吗,”林听淡应道,“少点程序毛病总不是坏事。”
“得了吧,真这么守规矩,你现在还能在这儿?”
两人穿过长长一条走廊停在三零二室前,裴行昭摸出钥匙开门,小心揭开封条,顺手去按墙上的开关,随即被林听制止。
“先别开灯。”
裴行昭一愣,右手悬在半空:“不开灯你看什么?”
“这个光线够了,强光会掩盖一些细节。”林听穿戴好鞋套侧身避过他,径直进了屋。
裴行昭的脸唰然一黑,林听的体检报告多有黑幕,精神方面指不定也有不可告人的疾病。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但没打开,就那么攥在手里。
一连两天大雪,屋里阴冷更甚。月光从掉了漆的窗扇照进来,家具被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刺鼻的腐尸气味还没散尽。
林听站在客厅正中四下一扫,走到旧冰箱前拉开柜门——白墩墩的水饺装在玻璃碗里,靠冷冻层内侧放着,码得非常整齐。
他垂下眼,缓缓将冰箱门关上。
裴行昭倚着门框看他,一星期多的连轴转拉低了他的身体机能,即便在来的路上眯了半小时也没法立刻补回来。反观林听,脊背挺得更直,两肩打开,目色从容而机敏,像极了养足精神专挑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
“你......”裴行昭刚想叫他,就见林听对他抬手,掌心向下扣,极自然地将他打断:“裴队,站门口别动。”
说完,林听迈开步子在房间缓慢走动,视线顺着天花板一角沿墙壁寸寸下移,扫过客厅角落,最后落在地面——
用记号笔标注尸体的位置。
“昨天勘察的重点是尸体周围,门窗和可能接触的物体表面,”林听细长的手指再度摩挲起下巴,“尸体周围的留痕没什么问题,确实会引导我们得出自杀的结论。”
他走到那张四方桌前,弯腰,视线与桌面齐平,就着月光仔细查看那片深褐色的凝结血渍。
裴行昭忍不住了:“痕检报告你到底看了没看?”
“看过了。”林听直身转向他,屈指叩叩桌面:“报告说方桌四周无异常,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裴行昭冷冷一哼,“这房子拢共就四五十平,你觉得......”
林听摇头,将裴行昭的忿怨生生截断,转身朝卧室去了。
卧室窗户更小,透光有限,一张双人床占去卧室的大半空地。林听站在门口,变换着角度查看房间各处,忽然被什么东西快速闪了眼睛。
林听转头的动作倏地定住,微微侧过一些再看——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床面,没有异样。
“裴队,到卧室来一下。”
客厅一阵啪嗒啪嗒的响动,裴行昭走到他身边,“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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