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听的膝盖此时已经有些承不住了。即便翻身缓冲,近三层楼的高度也足以对他这具本就不坎摧折的身体造成严重冲击。
他微微错开步子,准备在自己彻底倒下前速战速决,瞅准时机趁对方重心倾斜时狠狠一脚扫中对方鲜红的血窟窿!
男人瞬时倒地,仰头爆出哀鸣,刀尖随即刮擦过地面。林听趁隙抬膝压住他持刀的那侧手臂,双手扣腕后翻。
军刀当啷坠地,男人丧失了多半的行动能力,伏在地上抱腿喘着粗气。
“啊——!!!”
“别......救救我!!!”
然而就在那不到分秒的喘息间隙里,裴行昭和林听同时听到女人近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刚有松动的心脏霎时沉入森冷海底——
身穿紧身作战黑衣的第三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黑暗中走出,口罩外的双眼两侧是惨不忍睹的、烧伤后未得到及时救治而落下的骇人痕迹。
他单手掐断女人细若蚊呐的呻吟,明晃晃的尖刃紧贴在她咽喉一侧。下巴朝两人方向一点,往边上一偏。
把枪扔掉。
两人没有立刻动作,紧接着就看到女人被对方整个从地上拎起,展示一般压着刀刃往皮肉以下又深入些许。
裴行昭脸色骤变,与林听相视一眼,依言弯腰将配枪搁在脚尖半步、枪托角度也比较趁手的位置。
对方不满意,摇头,示威似的微微动了动手腕,然后如愿看到两人将枪踢远,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样子。
裴行昭余光朝林听那侧飞快一瞟,想要尽可能极不引人注意地往林听身前挡挡,于是十分小心地一点点往那边蹭。
对方参差的眉梢上挑,显然是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阻止,只是上抬手掌捂实了女人的嘴巴。
“唔唔!!唔!!”
令女人最为心灰意冷的一幕发生了——
她拼命想要发出警报,用尽全力挤出的音节都被男人捂回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被裴行昭打落手枪的那人从上衣内袋无声摸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针筒,又快又准地横臂勒住裴行昭前颈,毫不留情一扎到底!
针尖刚挑破皮肤时,裴行昭便有所察觉,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用力去掰对方桎梏在自己咽喉的手指关节,“唰啦”一声生生抠挖下一小块淋漓血肉来。
然而仅仅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裴行昭的眼睛,头,再到四肢的肌肉,紧接着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双手毫无威慑性地在对方手臂上徒劳抓挠片刻,整个人“嗵”地一声就要瘫倒。
“裴行昭!!”
林听脸色大变,当即单膝撑地,双手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裴行昭,行昭!”
那是林听从未有过表现的惶措,一时叫人很难与那副冷冷清清的五官结合起来。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你们给他打了什么?!”
“......”裴行昭想说我保护你把枪捡回来,别管别的,先从这儿跑出去再说。
可他努力片刻,发现就连张开嘴巴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无力对林听睁着一双眼皮越来越重,顷刻变得通红湿润的眼睛。
自己真的很没用啊。
林听一个人要怎么从这三个魔鬼手中脱身呢。
“别怕,不要怕,不会让你死的。”
林听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让裴行昭尽量维持住最后一点儿清明。
“先靠着我,没事,没关系。”
被三人团团包围,林听无法通过公频传递任何信号。一旦对方确认正有大批警力朝此处突击,自己、裴行昭连同那个大概率就是乔瑛的女人丧命也不过眨眼之间的事。
此时公频另一头,指挥车已经炸开了锅。厂房内的打斗和混乱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王锡脸色铁青,厉声吩咐潜龙突击队尽可能再快一些,同时抽调布控在保鲜剂厂四周的荆水分局部分人手从厂区西侧进入支援。
“各行动组注意,嫌疑人持有武器,务必——”
王锡话音一顿,频道中陡然一阵沙沙声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几分钟后,频道那头的混乱霎时消失,只留一段空茫的白噪音。
一切归于沉寂前,有道男声说了句话,清晰到就像亲昵贴着裴行昭或林听的耳朵那样,一字一字,嘶哑且阴冷——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不要对待我的老朋友这么粗鲁。现在你们看看,他等下要怎么样跟我叙旧呢?”
考虑到两人极有可能遇险,沈微坐立难安,果断推门下车并汇报:“指挥中心,办案二队沈微呼叫,请求跟随潜龙突击队深入厂区支援。”
“无人机飞行高度有限,再低会暴露,你跟牛文翊去保安室盯监控动向,一旦发现厂内异常立即汇报,”王锡驳回她的请求,“其他事让更专业的人去做。”
沈微动了动嘴巴,不能抗令,只与牛文翊隔着电动门对视一眼,齐声回复“收到。”
厂西荒地,数十道黑影如利剑出鞘,快步向围墙处推进。
走在最前的潜龙突击队长普磊在离墙一米左右的位置猛地刹步,举手示意墙顶架设有密集金属丝,可能带电。
一名队员会意,摸出绝缘剪,待另一名队员手持便携电压探测仪沿墙底寸寸扫过,停在电流较弱一侧,跨前一步上剪处理。
确认安全,普磊打手势继续前进。一行人迅捷攀过墙头,与另一头夹抄而来的分队回合,根据林听先前给到的明确指示迅速锁定西南角那栋耸立突兀的可疑建筑,分侧包抄。
狙击手快步攀至隔壁楼顶,透过光影明昧的排气窗建立观测位。
“报告,楼内无明显活动迹象。”
普磊回复“收到”,竖起手指。
三——
二——
一!
黑影闪身突入厂房内部,手电光柱清晰扫过昏暗室内的角角落落。空气中还弥漫着明显的血腥气味,管廊部分碎裂,水泥地面有醒目划痕。
普磊抬目一扫空间分布,指挥队员分头搜索。
“东边没有。”“南边楼梯附近搜索完毕,没有。”“报告,西边没有。”
令所有人心下难安地,刚还激烈交火的裴行昭等人转眼便如凭空蒸发一般,除了两把静卧地面、弹匣还没打空的64式手枪,什么都没留给他们。
普磊心脏骤时一沉,两眼锁定角落空垂的一条粗壮铁链,手指扶上耳麦。
“报告指挥中心,A、B组已深入目标建筑内部,发现两把64式手枪,疑似裴行昭、林听配枪。人不在,怀疑已全部转移。”
“......”
“呃......”
意识渐渐回笼,直侵骨髓的疼痛令林听拧紧了眉心,眼皮几番扑扇才吃力地掀起,朦胧重叠的虚影须臾变得清晰——
几步开外,无论从表情还是样貌都惊骇到令人颤栗的男人翘腿坐对着他。微弱光线下,面皮爬布的细长增生刺目更甚,右侧眼头及嘴角皆以十分扭曲的角度歪斜,仔细看的话,能够发现他那只眼睛几乎是无法眨动的。
是玫瑰先生。
林听双膝跪地,下意识活动手臂,随即发现自己的双臂均被绳子反锢在身后,动弹不了分毫。他翻过手指一摸,万幸不是能难倒他的绳结。
耳朵里一片寂静,但微弱的异物感还是有的,看来玫瑰先生没大费周章地搜身,干脆把这处的信号整个屏蔽了。
林听微微将脊背挺起一些,刚从眼角瞟见了无声息窝在墙角的女人,便有冷冰冰的金属无声抵上后脑,警戒一般“梆、梆”敲击两下。
那是行刑式枪决的动作。
注意到他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玫瑰先生满意地低笑两声,手指百无聊赖叩击着扶手,好像觉得这仍不够有趣似的。
“别紧张,我的老朋友,这不是你的枪。你与我交好到熟悉对方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我怎么舍得让你临死还要背上弄丢枪支的罪名呢?”
林听没有回话,他想顶着自己脑袋的枪大概率仅作威慑,并不会当即爆了自己的头,于是又转动脖子寻找裴行昭的身影。
“你在找他?”
玫瑰先生的嘴角本就是歪的,此刻意义不明的笑意令那弧度又加深了些许,右手随意一挥,离林听不远处“啪”地应声亮起盏灯。
“裴行昭!”
跟方才在厂房别无二致的三指粗铁链已经牢牢缠绕在裴行昭的咽喉处,被注射了高纯度筒箭毒碱的他四肢无力下坠,又因气管被绞紧而不得不拼了命地将身体支起来那么一丁点儿。
只听铁链一声脆响,裴行昭被麻痹的肌肉复又松弛堕下。整个人就像被拔了毛剥了皮的困兽,威风不再,只能从喉咙挤出微弱的喘息。
“你给他打的什么?!”林听发怒诘问。
身后那人显然对他不恭敬的态度非常不满,枪口又一次重击他的头骨。
“筒箭毒碱,在我们那里都是拿作狩猎猛兽用,”玫瑰先生轻声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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