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望胸膛的轰鸣瞬时取代了身体上的头晕不适，他有点儿想走，他又舍不得走。
他们都来拿录取通知书了。一想到未来就将和这个人只隔着一道苏州桥的距离，他就仿佛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甚至冲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来。
他和那个男生说：“没事，就是坐车时间太久，头晕。”
他想了想，问：“你有纸吗？”
“我找找。”对方开始翻自己的口袋，皱着眉翻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掏出来。
“宋……”他扭头求助。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宋栩升已经往前一步，从口袋里拿了一包面巾纸，递到柯望面前。
柯望于是看到他透着淡粉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不记得自己是头晕还是别的什么，面巾纸递到面前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于是宋栩升把面巾纸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又往前递了递。
柯望终于伸手接过去了。
他口袋里有纸，他也不需要用纸。
他把这张没带任何香味的维达面巾纸攥在手心，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出了很多手汗，于是他展平，折好了放在口袋里。
宋栩升和他的朋友走了，柯望和他们前后脚进了教务处拿录取通知书。
他在办公室里遇到了好几个同班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下以后的联系方式和录取的大学。
他的余光追着宋栩升的影子。宋栩升果然再度被他的同学们包围，但他的话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少，他的嘴角也没有以前最熟悉的浅笑。
柯望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录取通知书堆了好几叠，每一叠都对应着全国各省各个地区。
柯望在北京地区的录取通知书里翻了很久。他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放到一边，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甚至找出来自己班里同学的几份顺手递了过去，可是他却没有找到宋栩升的在哪里。
他退到一边，让出位置来。手里是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他还没有拆开看。他静静地等着，进来的学生越来越多，办公室里很嘈杂。他忽然找不到宋栩升到哪里去了。
他的心脏好像被抽出一部分空气，紧张地压缩着，血液滚动得很艰难。
“柯望，你签名了吗？”班长楚博文走过来，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签到表，“拿了通知书的要给值班老师看，然后签名。”
“哦，我现在就去。”写着金榜题名的红色文件袋边缘硌手，柯望的手汗把那个小角浸湿了，他换了一面拿，浑浑噩噩地跟着楚博文去签到。
签到表上是整个高三年级学生的名字，楚博文把有他名字的那一张找出来让他签字。
柯望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签上“北京理工大学”几个字，在后面画了个勾。
他发现这一列好几个学生都是北京理工大学。他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动了。伸手往前翻，终于找到中国人民大学。
考去这所学校的只有一个学生，已经画上勾了。陌生的名字，他不认识。
不是宋栩升。
手里的表被其他同学拿走，柯望往后退了两步，感觉耳边忽然开始鸣响。
“现在好多了吗？”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他旁边停下，拿起他手边的另一张表，低头签名。
柯望转头看他。
宋栩升签完字，朝柯望投去探寻的目光，等他回答。
“哦，好多了。谢谢你。”柯望回答。
“那就好。”宋栩升露出一个淡笑。
柯望看到宋栩升把录取通知书装进单肩背着的书包里，像是要走了。
他知道宋栩升走了，他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他的眼角忽然溢出酸胀的眼泪，悬在眼眶里流动，又像眼药水那样淌回眼睛里。
他飞快地开口：“你是哪个学校？”
他看到宋栩升讶异地微挑起一边眉。
他的问题很冒犯，尤其在两个陌生的学生之间。
宋栩升是个很有素质的人，不会因为这一个冒犯的问题和陌生人生气，顶多把他当成一个考入理想大学，又多管闲事的同级同学。
“同济。”宋栩升回答完，看了一眼柯望拿在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笑了笑，“北京很好，恭喜你。”
他似乎没有继续社交的意愿了，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礼貌颔首：“我先走了。”
脱口而出的话堵在喉咙里，柯望像一只被浪潮卷到浅滩上的鱼，徒劳无功地扭动干涸的躯体，又或者用尾鳍拍打地面。最后他也只能感受致死的空气一点点涌进腮腺。
大海在退潮，他摸着口袋里的那张面巾纸，他想他再也没有希望了。
宋栩升以为面前的小狗会愤起咬他，又或者尴尬地躲到一边，假装自己只是一只小胖胖，假装睡着的柯望什么都没听到看到感受到。
这都没关系，他已经想好了应对柯望任何反应的方法。
可是面前的小狗居然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不动也不叫。
宋栩升皱起眉头，托起胖胖的脑袋：“怎么了，你在想办法怎么拒绝我吗？”
“可是没有办法，我被你变成同性恋了，这是事实，全世界只有你能负责了。”宋栩升想了想，继续说，“就算变成小狗，你也得负责。”
手掌忽然一热。
宋栩升低头，看到面前小狗的黑眼珠子里划过一扇剔透明亮的光，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沾湿外面的毛，再曲折蜿蜒地滑落下来，落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柯望，你怎么了？”宋栩升的语气开始紧张，上前一步把软绵绵的小狗搂进怀里，“我开玩笑的，你不喜欢我也没事，你……”
他说不出来了。
小狗在他怀里使了力气，拼命把圆滚滚的脑袋往他怀里拱，像是要把他的肋骨拆开，钻进心脏里去。
温软的肚皮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并不锋利的爪子嵌进皮肉里，划拉出几道白色的痕迹，又疼又痒。喉咙发出一阵阵断续的呜咽。
小狗在微弱地惩罚他。
宋栩升的胸口很快湿了。
他把发抖的小狗往怀里抱了抱，让他哭得狗毛打结的脸靠进自己的肩膀。胖胖的身体实在很小，他的两只手也就占满了它的整个后背。
于是他顺着毛往下捋，拍一拍脖子，拍一拍后背，再拍一拍屁股。
小狗的抽泣声终于渐渐停下来，毛茸茸的尾巴左右摇摆，撩到宋栩升的胳膊，燎起一片战战兢兢地鸡皮疙瘩。
宋栩升第一次觉得自己总是颐指气使的小狗，装进柯望的灵魂后就变成了个包着金玉的烫手山芋。
他叹息一声，抱着小狗站起来，往另一间卧室里走：“本来不想这么快告诉你，是你太不乖。”
他的手掌仍然轻拍着小狗的后背。“不接受也没关系，但看在胖胖的面子上，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汪。”怀里的小狗抽着鼻子叫了一声。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宋栩升笑起来。
经过玄关是崭新柔软的狗窝，狗笼子里放着食物和水，不知道是谁安置的。宋栩升绕过去，把柯胖胖放到床上。
柯望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到宋栩升像刚才亲吻自己的身体那样，低头亲了亲自己变成小狗后的额头。
“不好被胖胖占太多便宜了。”宋栩升抬眼，摸了摸他的耳朵，小声说，“晚安，柯望，希望你明天就能变回来。”
第46章 左手愿意，右手也愿意
柯望做了个梦。
梦里他不再是一只小狗，他忽然变成十二岁的自己。他小学毕业了，把红领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听他爸说要送他去常州的初中念书。
他点点头说好。
裤脚忽然被扯了下，他低头，以为是胖胖在咬他。
然后他惊喜万分地叫：“大毛！”
那只很高很大毛也很浓密的松狮犬伸着紫色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开心喘气，拿大脑袋拱柯的肚子。
柯望蹲下来，视线和大毛平齐：“大毛，我要去市里上学了，一周才能回一次家。”
“你会想我吗？”
他明明只是一个刚过十二岁的小孩儿，和小狗说着最寻常不过的话。然而他说着说着，却扑簌簌掉下眼泪来。
大毛温柔地偏过脑袋，拿舌头舔去他脸上的眼泪。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说：“不行，我还是不去市里上学了，我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大毛舔舔他的脸，又舔舔他的手，最后站起身，用湿漉漉的鼻子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再睁开眼，他来到自己的初中门口。
他看到大毛的身后跟着两只棉花糖形状的小狗，它们是大毛的孩子。
大毛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下学的自己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走，两只小狗迈着被松软狗毛吞噬了的小短腿朝着自己跑过来，激动地踩自己的脚，舔自己的手。
而自己蹲下来，把书包里的零食拆开喂给小狗：“你们怎么和大毛长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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