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望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在意的笑，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我叫柯望，希望的望。分班之后去了理科二班。”他顿了顿，“你可能不记得我，但你很有名，我认识你。”
柯望。
很好听的名字，也并不是完全陌生的名字。宋栩升总觉得自己以前一定见到过。
他凝视着柯望的脸，细碎的头发落在他柔软缄默的眉眼上，皮肤白皙，黑框眼镜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鼻梁高挺，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宋栩升莫名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胖胖。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蜷缩在路边电动车的轮胎旁边躲雨，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漆黑的眼睛里水汪汪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怎么会想到胖胖？
宋栩升收回涣散的思绪，伸出手和柯望交握：“嗯，那重新认识一下，宋栩升。”
柯望的手掌很凉，手指看起来纤长有力，真正触碰到却觉得格外柔软。宋栩升握了一秒，恍然松开，扭过头不再看他，招呼柯望和他的朋友去沙发上坐。
房程晚没再拆柯望的台，自我介绍一番之后，嬉皮笑脸地也过来和宋栩升握手：“哎呀，不知道你们以前是同学，我就是顺路陪他来的，真是打扰了哇。”
宋栩升颔首：“不打扰。”
几个人说话间，被挡在宋栩升腿后的胖胖始终没消停过，圆脑袋左拱右钻，四条腿在地上扒拉个不停，一心一意往柯望的方向冲。等柯望终于分了个眼神给它，胖胖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急得原地打起转来。
宋栩升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伸手，准备把它抱起来塞进栅栏后面。胖胖眼看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终于急了，仰头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汪嗷！”
这一声又响又亮，震得宋栩升动作一滞。胖胖趁他愣神的工夫，灵活扭腰，从他臂弯里滑脱，圆滚滚的肚子贴地着陆，四爪一撑，撒开腿就朝柯望飞奔过去。
它的嘴巴咧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舌头歪在一边，跑得像一颗发射出去的黄白色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热情，直直撞向柯望的小腿。
宋栩升从来没有在客人面前控制不住胖胖的时候，甚至还是刚认识的客人，头皮发麻地跟着黄白色炮弹一起冲了过去，却看到柯望带着笑把胖胖抱到自己的腿上：“你好呀，胖胖。”
房程晚伸出两根手指挠胖胖的脑袋，一边问柯望：“你什么时候喜欢狗了？”
“一直都挺喜欢的。”之前完全对小动物无感的柯望口是心非道，抬起头看宋栩升，眼睛明亮，“你的小狗真可爱。”
胖胖把大脑袋往柯望怀里拱，四条腿一起搭在他的大腿上，蓬松的尾巴摇的飞起，就差开口说话了。
如果胖胖真能说话就好了。柯望很想问问它，自己变成它的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栩升盯着疯狂亲近外人的自家狗，有些吃味地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它上次把你的鞋子踩脏了，能洗干净吗？”
想了想，他似乎觉得这么问不太礼貌，又补了一句：“嗯，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直接带你去商场买一双新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秒。本来想直接把钱转给他的。
“没事的，只是一双——”柯望其实根本就没来得及洗那双鞋，本能地摆了摆手，听到宋栩升的话，声音也顿住了。
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
不明所以的房程晚举手打破沉默：“我怎么感觉我有印象，我昨天晚上把你捡去医院的时候就看到那双鞋了，白的，上面有两块泥巴印是不是？”
柯望低头看自己的鞋，不是昨晚那双。
房程晚得意洋洋地说：“那鞋太脏了，我今早回你家拿东西，给你拿了套衣服和新鞋。”
两个人都是独居，因为一起打PS5的原因经常串门，房程晚一直知道柯望家的防盗门密码。
宋栩升皱了皱眉：“你为什么去医院？”
房程晚继续抢答：“低血糖，大半夜的在路口晕倒了，就是望淮大道那个路口，结果检查出来只是太困，在医院睡了一晚上。”
眼看这人越说越多，柯望赶紧打断：“小问题，我就是加班太累了。”
“哦，这样。”宋栩升的大拇指缓慢摩挲虎口，“你在哪里上班？”
“德迅，挺近的。”柯望笑笑，从进门以来，他一直暗暗提醒自己保持微笑，嘴角僵硬的有点发麻，“我家就在前面的幸福小区。”
是不是说得多了？
同样觉得自己问得多了的另一人点头表示了解：“我不知道你后面还去医院了，不好意思，我走太早了。你朋友说那双鞋还挺脏的，我周末带你去买双新的吧。”
“不用，这太麻烦了……”
只是一双鞋而已，能因此要到联系方式已经是意料之外。柯望没想到宋栩升能这么重视，受宠若惊，克制再克制才没把欣然答应的话脱口而出。
“或者你什么时候下班有空，我直接来接你去买。”宋栩升跟他商量，完全没给拒绝的余地。
“汪嗷。”一直拿脑袋顶着柯望的胖胖伸出一只小短手，搭在他膝盖上。
“人，我还想去你身体里睡大觉。”
柯望一愣。
稚嫩的，陌生又熟悉的音色。是谁在说话？
他偏过目光，看到胖胖睁着大眼睛，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
慌乱地咽下一颗口水，同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好饿啊，怎么还没到饭点？”
胖胖呼应似的摇了摇尾巴。
柯望结巴着对它说：“……你是饿了吗，饿了就叫一声。”
“汪！”
“饿了！”
狗语和人话同时响起，一左一右完全相同的声线。柯望浑身上下的汗毛瞬间倒立。
宋栩升没弄明白面前这人是为什么突然提到喂狗，但想想确实到了胖胖的饭点，便朝柯望点了下头，起身走到狗窝前，弯腰倒狗粮、开罐头，动作一气呵成。
胖胖又冲柯望汪汪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垂在身侧的手背，舌头湿润温软，然后心满意足地从沙发上跳下，四爪落地，兴高采烈地朝自己的饭碗奔去。
房程晚震惊地看着柯望：“兄弟，你什么时候学会和狗说话了？”
可以和狗对话的兄弟表面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实际上已经神思不属，如遭雷劈，完全分不出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刚刚和他说话的是胖胖吗？
胖胖不是一只狗吗，怎么会说话？
他们为什么一点都不震惊？还是说他们根本听不到？
只有自己能听到胖胖说话吗？
柯望僵在原地呆坐了半分钟，房程晚几乎就要掰过他的肩膀疯狂摇晃了，又看见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木讷地滑动。
柯望点击红色软件，输入关键词：“上海权威的精神科医院”。
他能接受自己和狗互换身体。但他接受不了狗可以单方面和自己说人话。
所以有病的肯定是自己。
第7章 走走走，周五约会
柯望返工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自己全勤奖消失无踪，剩下的99+都是两天里工作群的艾特。
痛失一大笔奖金外加两天工资已成定局，他权衡利弊，决定把精神科门诊约到周日，还多花两百在某二手软件买了个黄牛号。
后方工位的大花尽职尽责地把模型的最终测评结果发给柯望，然后透过镜子默默窥探柯望的电脑。
他点开工作群，一键已读。
点开日志，排版，输入“to do list”。
打开和领导的聊天框，回复：收到。外加三朵玫瑰花。
点开组会直播，挂在后台。
徐大花默默等待。他可能下一步就要打开自己发过去的测评结果了。她这两天加班加点辛辛苦苦调出来，因此格外紧张小组长的最终验收。
柯望切屏，光明正大地打开黄色软件，点外卖。
民以食为天，这很正常，徐大花点了点头。
杨国福麻辣烫五荤四素套餐，柯望输入密码付钱，然后切进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官网。
？徐大花以为自己看错了。
柯望开始浏览专家门诊号，把每一个医生的大头照点开，仔细揣摩。
当他放大某秃顶医生的眼睛镜片观察倒影时，徐大花终于忍不住了，随便拿了个文件夹作掩护，转着椅子就靠到他工位旁边：“内个，柯组长……”
“有事就说。”柯望的脸还严肃地面对电脑，鼠标已经默然关闭了卫生中心官网，打开了大数据开发平台。
徐大花本来想让他赶紧点开自己发过去的测评结果，看到对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又忍不住想逗逗他：“你对医生这个行业很感兴趣哦？”
柯望不打磕巴：“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没。”徐大花忍了忍笑，“我姑父在精神卫生中心干副主任来着，我可以推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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